貝海嘉結束與牛敖的交談后,臉色陰晴不定,
此刻,楚清明這個名字,已經在他腦海里反復回蕩了,讓他感覺臉上火辣辣的痛。
畢竟,他剛剛才在郭凡面前打了包票,表示這只是小事一樁,他一句話就能搞定。
可轉眼,他卻是直接被現實狠狠打了臉。
而這個隔空打臉的人,正是楚清明!
煩躁地揉了揉眉心,貝海嘉最終還是無奈地拿起電話,回撥給郭凡。
電話一接通,還沒等郭凡開口,貝海嘉就先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非戰之罪的無奈:
“郭老弟啊,情況有點變化。我剛剛已經問過牛敖,這件事情沒那么簡單。你弟弟這次,恐怕是踢到鐵板了。”
郭凡聽到這話,頓時一愣:“鐵板?老哥呀,你什么意思?”
貝海嘉刻意加重語氣,重點突出關鍵人物:“老弟啊,你弟弟今天中午喝酒的時候,得罪的不是別人,而是楓橋縣委書記,楚清明!”
“并且,楚清明當場就已經指出,郭開有強迫女教師陪酒的行為,這性質一下子就變了!而現在,楚清明盯著這件事不放,牛敖那邊也很為難?!?/p>
“所以老弟,這次不是我不幫忙,而是楚清明那邊,不好交代啊?!?/p>
此種情形下,貝海嘉直接將鍋甩給楚清明,以暗示不是他貝海嘉無能,而是對方來頭不小且占著理。
“什么?楚清明?”郭凡徹底詫異了,他萬萬沒想到,自已那個不成器的弟弟,竟然直接撞到了楚清明槍口上!
他即將空降楓橋縣,對于這位年紀輕輕卻手段凌厲的一把手,自然做過功課。
自已就算再受梅延年器重,去了楓橋縣,在名義上也是楚清明的副手!
郭凡心中暗罵弟弟蠢貨,但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求情:“貝老哥,您看……能不能再通融一下?我弟弟年輕不懂事,我替他道個歉!處分我們認,能不能從輕發落?”
貝海嘉一個勁地搖頭,語氣愛莫能助:“老弟,這事關鍵還在于楚清明同志的態度。依我看,你還是親自跟楚清明同志溝通一下比較好。他要是能松口,我這邊就好操作。”
結束通話后,郭凡放下電話,臉色難看。
媽的!
現在他還沒到任,就要因為這種破事,低聲下氣地去求楚清明。
這開局,未免太被動了!
但為了弟弟,他只能妥協。
呼!
深吸一口氣,郭凡當即找出楚清明的號碼撥過去。
電話接通,郭凡立刻換上熱情而謙遜的語氣:“楚書記,您好!我是郭凡,冒昧打擾您了?!?/p>
楚清明此刻正在返回楓橋縣的車上,聽到郭凡自報家門,心中了然,語氣平淡:“郭凡同志,你好。有事?”
郭凡將姿態放得很低,當即把事情說了一遍,他著重強調弟弟年輕不懂事,沖撞了楚清明,懇求楚清明能高抬貴手,并表示愿意接受任何紀律處分,只希望楚清明能給弟弟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楚清明安靜地聽完后,神色沒有任何波瀾,將皮球輕巧踢回去:“郭凡同志,你弟弟的事情,我已經向市紀委的牛敖主任反映過了。至于具體如何處理,紀委有紀委的辦案標準和程序,我相信他們會依紀依法,公平公正地處理。而我雖然是縣委書記,也不能干涉紀委獨立辦案,更不能對案件處理下指示。這一點,還請你理解?!?/p>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了自已會關注此事,又把自已摘干凈,表示尊重紀委職權,讓郭凡抓不到任何把柄。
郭凡在電話那頭聽得心頭火起,卻又無可奈何,知道楚清明這是不肯松口了。
他于是強壓怒氣,勉強維持著客氣:“是是是,楚書記原則性強,我理解,剛剛打擾楚書記了?!?/p>
“沒事?!背迕鞯亓艘痪?,便掛斷電話。
嘟嘟嘟……
聽著電話里的忙音,郭凡臉色陰沉,仿佛能滴出水來。
剛剛的交涉,雖然楚清明沒有惡語相向,但這公事公辦、毫不通融的態度,已經跟他清晰地劃下了界限。
唉!
真特么操蛋啊!
他這還沒到楓橋縣上任,和一把手楚清明之間的梁子,就已經結下了。
掛了電話,楚清明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目光沉靜。
他知道,楓橋縣的斗爭絕不會因為張強和古彥秋的倒臺而停歇。
接下來,即將到來的專職副書記郭凡,以及政法委書記魏正胤,無疑都是帶著狙擊他的任務而來。
前方的路,依舊布滿荊棘。
……
下午四點多,楚清明回到楓橋縣委辦公室。
他沉吟片刻,拿起桌上紅色電話,撥通了省長薛仁樹的號碼。
他將市政府常務會上梅延年如何逼他立下軍令狀,又如何“支持”他去國家部委要項目的事情,原原本本匯報了一遍。
薛仁樹在電話里靜靜聽著,末了,才緩緩開口,語氣凝重:“清明啊,梅延年如今這一手,既是陽謀,也是險棋。他已經把你架在火上烤了?!?/p>
他頓了頓,繼續道:“清明,以你如今的身份去部委要支持……難度很大。另外,省里的情況你也清楚,發改委和科技廳那邊,就算我打招呼,能給楓橋縣的支持也會非常有限。為什么?因為你們現在拿得出手的,只是一份規劃,一份藍圖,缺乏實實在在亮眼的科技產業基礎和數據支撐。這一切還停留在紙上,存在太多未知數。”
毋庸置疑,科技轉型之路,從來都是荊棘密布。
它不像修路蓋房,有著成熟的經驗和可控的成本。
它充滿了太多不確定性,投入巨大不說,失敗率還極高。
說實話,對于已經習慣了抄作業、追求立竿見影的地方政府而言,這種高風險、長周期的投入,往往都會被視為畏途。
不管以前還是現在,又或者將來,大家都更愿意在熟悉的傳統產業賽道里內卷,根本不愿去探索那看似遙不可及、卻又決定未來的科技星辰大海。
這種思維慣性,正是轉型最大的阻力之一。
這時,薛仁樹的聲音將楚清明從思緒中拉回:“而且,科技轉型的試錯成本,太高了。這不是幾百萬、幾千萬的事情,而是動輒以億為單位。一旦失敗,這種輿論壓力和政治風險,任誰都難以承受?!?/p>
眼下,薛仁樹并非不想支持楚清明。
但他也有他的難處。
首先,省委書記林正弘那邊,就有一萬個理由可以否決這種看似“高風險、不靠譜”的縣級科技轉型計劃。
其次,更重要的是,薛仁樹也需要保持一定的戰略距離。
如果他現在就旗幟鮮明、動用大量省資源去強行支持楚清明,那楚清明一旦失敗,他這位省長也會被拖下水。
屆時,他連回旋保楚清明的余地都沒有。
因此,此刻保持距離,他關鍵時刻才能給楚清明提供有效的保護。
“我明白,省長。前面的這些困難,我都想到了。”
楚清明聲音沉穩,沒有抱怨,只有堅定前行的決心:“等縣里的工作安排好,我就會動身去京城,無論如何,總要試一試。”
薛仁樹聞言,沉默了片刻,最終化作一聲鼓勵的嘆息:“清明。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了,那就放手去做。省里這邊,我會在原則范圍內,盡可能為你創造一些條件。記住,京城水深,凡事要多思量,謀定而后動。”
“我知道,謝謝省長!”楚清明鄭重道。
掛了電話,楚清明獨自坐在辦公室里,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知道,去京城的路,不會比在楓橋縣輕松。
但他眼下已經沒有退路,為了楓橋縣的未來,也為了楓橋縣幾十萬百姓的期望,他必須去闖一闖那龍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