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楊育才和宋裕民等人的發言,林正弘面色平靜,不置可否。
這種層面上的爭辯,還不足以讓他這位封疆大吏輕易表態。
下一秒,他將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省長薛仁樹,語氣平淡:
“仁樹省長,楚清明同志當初去楓橋縣任職,乃是你極力推薦的。對于他今天提出辭職,以及前面幾位同志談到的情況,你怎么看?”
林正弘此言,看似是在征詢薛仁樹意見,實則已經將“用人失察”的潛在責任,隱隱指向了薛仁樹,直接質疑他當初力薦楚清明的眼光。
薛仁樹一張平靜的臉上不見喜怒,他迎著林正弘的目光,聲音沉穩有力:“林書記,各位常委。楚清明一事的具體情況,我們在這里只聽匯報,難免有失偏頗。而現在,楚清明同志本人就在外面等候,不如請他進來,當著各位常委會的面,把事件前因后果匯報清楚。至于里面的是非曲直,咱們聽完再議也不遲?!?/p>
這個提議但是合情合理。
林正弘微微頷首,對著自已的秘書示意一下。
秘書立刻起身,走出會議室,去隔壁接待室通知。
片刻后,會議室大門被推開,楚清明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他先是對著橢圓會議桌前的各位省委常委微微躬身,然后語氣不卑不亢道:“林書記,薛省長,各位常委領導好?!?/p>
薛仁樹直接開口,話語平和:“楚清明同志,現在就請你,把你在梧桐市政府常務會議上,關于‘軍令狀’的前后經過,以及在今天全市經濟工作大會上的情況,實事求是向常委會匯報一遍?!?/p>
“是,薛省長?!背迕魃钗豢跉?,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省委大佬,然后開始陳述起來。
“之前,梅市長和幾位副市長同志,堅持認為我們楓橋縣應該遵循市里統一的‘工業強市’路徑。”
“當時,我基于楓橋縣資源枯竭、傳統產業難以為繼的實際情況,提出科技轉型的差異化發展思路,卻遭到幾位副市長同志的全面否定和質疑?!?/p>
“并且,梅市長也堅決表示,他不看好科技產業,但之后又話鋒一轉,說如果我能從國家部委拿到科技項目立項,市里就會無條件支持?!?/p>
“當時在這種被質疑,以及被打壓的情況下,我只能立下軍令狀,我代表楓橋縣去京城部委跑項目。”
“這大致的情況,就是這樣。”
隨著楚清明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在座的常委們,可都是人精,立刻就聽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嘖嘖!
讓一個縣委書記去國家部委要科技項目?
這已經不是苛刻,而是欺負人了!
梅延年這手“支持”,玩得實在是上不得臺面。
如今,東漢省在科技領域,一直是國內的空白洼地。
而這,并非東漢省不想要那些科技項目,而是實在爭不過那些擁有頂尖高校、雄厚產業基礎和人才集聚效應的一線發達省市。
要知道,東漢省即便是省會中州,其綜合實力也僅僅只能算二線城市,在國家級科技項目的激烈角逐中,往往處于劣勢。
如此一來,讓一個縣級單位去沖擊部委的科技項目,其難度無異于讓一個孩童去與壯漢角力。
薛仁樹聽完,臉上依舊看不出表情,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梅延年同志竟然讓一個縣委書記,去國家部委跑科技項目,這個決策,其合理性在哪里?”
他這話,問得極其刁鉆,直接將矛頭指向了梅延年的決策本身。
組織部長宋裕民立刻跟上節奏,語氣嚴肅道:“這一點,確實值得商榷。引導地方科學發展,乃是市一級黨委政府的重要職責。將本應由市級層面統籌協調、向上爭取的任務,完全下壓到一個縣,尤其是讓縣委書記個人去承擔,這不符合工作規律,也超出了縣級層面的能力邊界?!?/p>
宣傳部長江瑞金冷哼一聲,話語更加直接:“我個人倒覺得,這已經不是引導了,而是刁難!是想用一件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來堵住基層同志要求改革創新的嘴!其目的,恐怕不是為了發展,而是為了維護某些人固有的決策權威吧!”
面對薛仁樹一系常委的凌厲攻勢,楊育才眉頭緊皺,試圖再次偷換概念,將水攪渾:“各位,我們現在討論的重點,不是梅延年同志的方法問題,而是楚清明同志的態度問題!作為黨員干部,遇到困難就應該想辦法克服,而不是動不動就鬧情緒、寫辭職信!這種缺乏韌勁、受不得委屈的表現,本身就是不成熟、不擔當的體現!”
“另外,立下軍令狀這種事,也是楚清明同志自已說的,現在他既然完成不了,那接受批評也是應該的,怎么能用辭職來威脅組織?”
秘書長吳學法淡淡一笑,也對楚清明的能力發出質疑:“即便市里的方法有待改進,但楚清明同志作為縣委書記,卻不能很好地與上級領導溝通,無法有效爭取理解和支持,反而采取如此極端的方式,這本身也反映出,楚清明同志在應對復雜局面時,協調能力和政治智慧有所欠缺。因此,我個人對他能否繼續勝任一方主官,持保留態度?!?/p>
事到如今,對方竟然還在詭辯。
“育才同志,學法同志!”
薛仁樹聽不下去了,猛地開口:“我們現在是在討論,一位縣委書記被迫立下不合常理的軍令狀,并以此被圍攻和質詢的問題!而不是在討論年輕干部該如何逆來順受、委曲求全!”
“如果面對明顯的不公、甚至帶有刁難性質的指令,基層干部卻連提出異議、甚至用辭職維護自身尊嚴和原則的權利都沒有,那我們的干部人員成什么了?是毫無主觀能動性的提線木偶嗎?”
如此說著,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嚴厲:“至于你們口中所謂的溝通能力與政治智慧,在絕對的權力傲慢和預設的否定面前,任何溝通和智慧,都往往會顯得蒼白無力!”
“因此,我認為,現在楚清明同志選擇辭職,不是懦弱,恰恰是在無力改變環境時,對自身原則的最后堅守!”
“這是一種悲壯,不該被某些同志輕飄飄扣上一頂‘不擔當’的帽子!”
這一刻,薛仁樹這番毫不留情的反擊,當真是言辭犀利,立場鮮明,頓時讓楊育才和吳學法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一時間,常委會上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和壓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