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梧桐市委大會議室。
ZY巡視組梧桐市動員部署會議準時召開。
會場內,氣氛無比凝重,空氣都仿佛都粘稠了一般。
本次會議由市委書記周洪濤主持。
主席臺上,除了周洪濤、市長梅延年、市紀委書記夏鐵柱等市委常委外,居中而坐的,是一位面容清冷、眼神銳利的中年男子——ZY巡視組駐梧桐市小組組長,Z紀委第一監督檢查室主任傅紅祥。其身份意味著他直接執掌著對高級領導干部的日常監督與調查權,威勢迫人。
臺下,全市各縣(區)黨政主要負責人、紀委書記、組織部長,市直各部門主要負責人,以及部分市屬重點國有企業負責人悉數到場,正襟危坐,無人敢交頭接耳。
周洪濤首先代表梧桐市委致辭,他的發言四平八穩,強調全市上下要高度重視、全力配合巡視工作,將其視為對全市工作的“全面檢閱”和“政治體檢”,要借此機會發現問題、改進工作。
隨后,傅紅祥主任發表了講話。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敲打在與會者的心坎上。
他沒有過多重復省里動員會的大原則,而是更加具體、更具針對性地強調了本次巡視將聚焦的重點領域:包括但不限于“國家級重大項目落地過程中的廉政風險防控”、“選人用人方面的不正之風”、“群眾反映強烈的突出問題”,以及“領導干部是否存在違反生活紀律、廉潔紀律”等情況。
他的目光偶爾掃過臺下,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讓不少人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周洪濤緊隨其后再次表態,承諾市委將無條件配合,做好保障。
市長梅延年和市紀委書記夏鐵柱也依次作了簡短而嚴肅的表態發言,內容無非是堅決擁護、積極配合、嚴肅整改之類。
會議過程中,臺下許多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不由自主飄向坐在前排靠左位置上的楚清明。
誰都知道,他曾經是太平市市長陳珂言的秘書,身上打著深刻的鐘系烙印。
如今鐘家崩塌,陳珂言自身難保,她這位曾經的秘書干將,在如此力度的巡視下,無疑是最顯眼、也最可能被首先“關照”的目標之一。
坐在楚清明不遠處的縣長夏琦,表面上認真聆聽著領導講話,眼角的余光卻同樣關注著楚清明。
她心中甚至隱隱升起一絲期待,若是巡視組能借此機會,將楚清明這塊又臭又硬的絆腳石搬開,甚至哪怕只是讓他暫時靠邊站,那么作為縣長的她,也能順理成章就能主持縣委工作,全面接手那三個誘人的國家級項目!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兩個小時的會議,在一種無形的高壓下拉下帷幕。
……
與此同時,市委大院外,街角處停著一輛邁巴赫轎車。
車內,楊雪京優雅地坐著,手中把玩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
袋子里,裝著一封足以引爆梧桐市乃至東漢省官場的實名舉報信。
而舉報人的名字,赫然寫著——王磊!
王磊,這個名字對于楚清明而言,代表著一段青禾縣的歲月,是他擔任青禾縣常務副縣長時最為信任的聯絡員,知曉他許多工作和生活細節。
這封由王磊出面寫下的實名舉報信,指控楚清明私生活混亂,與青禾縣公安局常務副局長李東升的妻子賈雨晴長期保持不正當男女關系,并育有一名私生子!
這個極具殺傷力的籌碼,在楊雪京手中已經攥了一年多,她一直引而不發,如同一條毒蛇潛伏在暗處。
而她這么做,就是在等待一個能無限放大其威力、確保能將楚清明一擊斃命,并且還能牽連其背后支持者薛仁樹、宋裕民等人的絕佳時機。
如今,ZY巡視組進駐,正是天賜良機!
而在巡視組的虎視眈眈下,相信無人敢公然包庇楚清明,一旦查實,不僅楚清明政治生命終結,那些賞識和提拔他的領導也難逃失察之責,必將受到嚴厲處分!
想到這些情況,楊雪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快意的弧度,她不禁自言自語,輕聲說道:
“楚清明,我們之間的恩怨,到此為止了。”
說罷,她將手中文件袋,遞給了靜靜坐在后排座位上,臉色蒼白、眼神充滿痛苦與掙扎的王磊。
王磊雙手微微顫抖,接過那個仿佛有千鈞重的文件袋。
此刻,他的內心里充滿了煎熬與內疚,楚書記對他有知遇之恩,待他不薄。
可是,他也有無法抗拒的把柄和軟肋被楊雪京牢牢捏在了手里。
隨后,在楊雪京冰冷目光的注視下,王磊如同一個提線木偶,緩緩推開車門,雙腳如同灌了鉛一般,朝著市委大院門口那莊嚴肅穆、代表著至高黨紀國法的巡視組信訪接待窗口,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去。
一場針對楚清明,來自暗處的致命襲擊,已然發動。
……
下午三點,楓橋縣委常委會議室。
按照慣例,楓橋縣每周一上午都會召開縣委常委會,但由于今天上午縣委書記楚清明和縣長夏琦,以及組織部長王海峰,紀委書記鐵牧昀必須前往市里參加ZY巡視組的動員部署會議,因此,常委會只能推遲到下午舉行。
這也是新任縣長夏琦到任后,第一次正式參加常委會。
會議開始,按既定流程討論了幾項常規議題后,夏琦扶了扶面前的話筒,率先打破平靜,直接拋出一個尖銳問題:
“楚書記,各位常委同志,借今天這個機會,我想就我縣三個國家級項目的推進工作機制,談一點個人看法。”
她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后落在楚清明身上:“目前,科技產業示范園區、智能銅電解系統、低階煤制氫循環利用這三個項目,乃是我縣當前壓倒一切的中心工作。但是,我認為目前的分工安排,存在嚴重不合理之處!”
“其項目的主要負責人孫厲同志、徐躍龍同志,均非縣委常委。而代表縣政府,理應主導經濟工作的我,以及常務副縣長王瑞同志、分管工業的常委副縣長張巡同志,卻幾乎被排除在項目的核心決策和統籌推進體系之外。這既不符合‘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的基本原則,也不利于凝聚全縣之力高效推進項目,更是一種人力資源的浪費。我認為,這種格局必須改變!”
夏琦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巨石,所有常委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楚清明身上。
這是新縣長在公開場合,首次就權力分配問題,向縣委書記發起的正面挑戰。
楚清明面色平靜,似乎早有預料。
他等夏琦說完,才緩緩開口,語氣沉穩:“夏琦同志提出的問題,很及時,也很有見地。之前葛洪同志擔任縣長期間,縣里的情況比較特殊,項目推進機制確實有需要完善的地方。今天,我們正好借這個機會,重新研究一下三個項目的統籌協調問題。”
他首先肯定了夏琦提出問題的合理性,然后才順勢提出自已的方案:
“針對這三個國家級項目,我的意見是,成立 ‘楓橋縣國家級重大項目聯合推進指揮部’ ,由我擔任總指揮,夏琦同志擔任第一副總指揮。”
他首先明確了最高領導層,自已牢牢掌握總指揮權,同時給予夏琦“第一副總指揮”的名義,看似尊崇,實則定位為“副手”。
“而指揮部下面,再設辦公室,就設在縣委辦,由趙國同志兼任辦公室主任,負責日常聯絡、會議組織、信息簡報等綜合協調工作。”
他直接將指揮部的日常運作核心放在了縣委這邊。
接著,楚清明又開始具體分工:
“關于科技產業示范園區項目,將由夏琦同志 作為總督導,負責對接上級發改、科技等部門,統籌園區宏觀政策、整體規劃方向的把握。”
“張巡同志作為常委副組長,協助夏琦同志,并主要負責園區基礎設施建設、協調等具體政府事務。”
“孫厲同志保持不變,任執行副組長,負責園區產業布局、企業引進、創新平臺搭建等所有具體落地執行工作,直接對指揮部負責。”
楚清明這樣的安排,自然是有深意的:夏琦掛名“總督導”,抓宏觀和向上協調,看似地位高,但遠離具體執行。
張巡進入班子,分管工業、基建等政府職能范疇,但關鍵的企業引進和產業布局仍由楚清明的嫡系孫厲牢牢把控。
“關于智能銅電解項目,將由我直接牽頭負責,王瑞同志協助我,重點協調解決項目推進中涉及的資金保障、重大決策等問題。”
“徐躍龍同志保持不變,任項目現場指揮,全權負責與興業銅礦的對接、技術改造、生產線安裝調試等所有技術性和現場管理工作。”
楚清明親自抓智能銅電解項目,王瑞作為常務副進入,但只負責“協助”和“協調”,而核心的技術和現場指揮權仍在徐躍龍手中。
“關于低階煤制氫循環利用項目,同樣由我直接牽頭,夏琦同志負責協助,重點負責與國家能源局、環保部等部委的對接,以及項目涉及的重大環保、安全政策的把控。”
“孫厲同志兼任該項目執行副組長,與科技園區工作并行,負責與楓橋煤礦的協同、核心技術落地、循環產業鏈構建等所有具體實施工作。”
楚清明再次親自抓,夏琦協助并負責向上對接,看似重要,但最核心的與技術方合作、產業鏈落地的“執行”大權,依然交給了能力全面、深受楚清明信任的孫厲。
“另外,趙強勁同志負責三大項目推進全過程的法治環境保障、社會穩定風險評估及安保工作。”
“鐵牧昀同志負責項目全過程的廉政監督,確保項目成為陽光工程、廉潔工程。”
楚清明最后總結道:“這樣調整后,指揮部的層級更高,力量也更集中。夏琦同志、王瑞同志、張巡同志都進入了指揮體系,體現了縣委縣政府的高度重視和團結協作。希望大家各司其職,密切配合,確保三個國家級項目在我縣順利落地,早見成效!”
這一番安排下來,楚清明看似將夏琦及其麾下的王瑞、張巡都納入了項目班子,給予了名分和一定的參與空間。
但仔細分析,所有項目的最終拍板權(總指揮)、核心的執行落地權(孫厲、徐躍龍)、日常協調樞紐(指揮部辦公室),依然被楚清明及其絕對信任的干部牢牢掌握。
至于夏琦等人,則是更多的承擔了宏觀協調、政策對接等“面上”的工作,以及分管其政府職能范圍內本就該負責的部分(如基建),并未能觸及項目最核心的決策與執行環節。
這就是一種極其高明的權力平衡手段。
夏琦聽著楚清明的分工,心中跟明鏡似的,暗罵楚清明不當人子,狡詐陰險!
可即便如此,她又不得不接受,因為她知道,這已經是目前情況下,楚清明能做出的最大讓步,而她雖然未能一舉奪取核心主導權,但總算名正言順地進入了指揮體系,拿到了“第一副總指揮”和兩個項目“總督導”的身份,有了參與和發聲的平臺,從而為后續的博弈奠定了基礎。
于是,她面色平靜地表示:“我同意楚書記的安排,縣政府這邊會全力配合,落實好相關職責。”
如此這般,第一次常委會上的權力交鋒,在楚清明嫻熟的政治手腕下,看似波瀾不驚地得以化解,但水面下的暗流,卻愈發湍急。
因為新的分工格局,預示著未來的項目推進過程,絕不會一帆風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