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根生離開黃江9號大橋后,徑直回到家里,推開家門,他渾身濕漉漉的,褲腿還在往下滴水。
客廳里,妻子張燕正彎著腰拖地,拖把在地板上劃過,留下一道道濕痕。
三歲的女兒坐在沙發邊,手里抱著一個布娃娃,正咿咿呀呀地給娃娃喂飯。
這是劉根生再熟悉不過的畫面了,雖然平淡瑣碎,但卻是他在外奔波一天后唯一的念想。
可今天,他竟不敢直視這份安穩。
張燕聽到開門聲,抬頭一看。
“咦?老劉?!你這是咋了?怎么渾身都濕透了?”
她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著丈夫,眼里滿是驚愕和擔憂。
劉根生站在門口,不敢往里走,生怕身上的水弄濕了地板。只是低著頭,聲音有些發虛地說道:“那個……黃江九號大橋塌了。咱家的車,掉江里了,沒了?!?/p>
他說這話時小心翼翼的,因為妻子這些年沒少數落他,嫌他沒本事。
平時他在家多抽根煙,都要被指責浪費錢。
如今,這幾十萬的車子掉到了江里,妻子還不得跟他離婚?
張燕聽到丈夫的話,頓時愣了一下,然后皺著眉頭問道:“你什么意思?咱家的車怎么會掉江里?大橋又怎么可能會塌?”
劉根生抹了把臉上的水,解釋道:“我也不知道為啥,今天九號大橋就塌了。當時我開著車,轟隆一聲,橋就斷了,連人帶車掉進江里。還好我會游泳,自已游上來了。而車子……現在還在打撈?!?/p>
說完這句話,他已經等著妻子提離婚了。
“啪嗒——”
張燕手里的拖把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劉根生當即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可下一秒,張燕卻猛地撲了過來,一頭扎進他懷里,雙手死死抱住他的腰。
“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
妻子的聲音帶著哭腔,身體微微顫抖,“車子沒了就沒了,橋塌了,又不是你的錯……只要你人安安全全回來,比什么都強!”
劉根生的身子有些僵硬,呆呆地低頭看著懷里的妻子。
這還是那個整天嫌他沒本事、多抽根煙都要嘮叨半天的女人嗎?
她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通情達理了?
張燕輕嘆一聲,哭著說道:“這個家要是沒了你,那才真的要塌了,以后我和寶寶怎么辦?”
劉根生喉結滾動了一下,試探著說道:“咱家的車子真的沒了……你要罵就罵吧?!?/p>
張燕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瞪了他一眼:“傻子,凈說胡話。一輛車而已,能有你重要?”
這一瞬間,所有的惶恐、不安、愧疚,全都化作了滾燙的暖流,使得劉根生眼眶都紅了。
他便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緊緊抱住妻子,把臉埋在她肩頭,許久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劉根生心情平復了些,這才想起什么,抬起頭道:“對了,今天跟我一起掉江里的,還有個大官。是市紀委的書記,姓楚?!?/p>
張燕一愣,從他懷里抬起頭:“市紀委書記?真的假的?”
劉根生點點頭,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真的。這個楚書記人可好了,是個好官。他被救上來,蘇醒的第一時間,就問我有沒有事,還讓人救我?!?/p>
張燕聽著這話,眼神忽然變得復雜起來。
她忽然想到了妹妹張茹。
妹妹之前在縣一院上班,人長得漂亮,被稱為醫院里的一枝花。可一年前,她被醫院領導輪流欺負侮辱,精神受了刺激,現在整個人都瘋瘋癲癲的。母親得知這件事,當場氣得腦梗,癱在床上大半年。
這一年來,他們夫妻倆跑斷了腿。去縣公安局報案,卻沒人受理,被各種推諉;后來去了市公安局反映,依舊無人搭理,大門都進不去。
官官相護,投訴無門,妹妹的冤屈、母親的病痛,像一塊千斤巨石,壓得這個家喘不過氣,成了他們心底最痛、也最無力的傷疤。
如今,突然出現了一位剛正不阿,心系百姓的市紀委書記。
或許……
或許這一次,妹妹的冤屈,能有昭雪的一天了?
此時,劉根生一眼就看穿了妻子的心思,便握緊妻子的手,眼神堅定道:“燕子,咱們趕緊寫舉報信!直接遞到市紀委去!這個楚書記可是好官,他一定會管的,也一定能給咱們家一個公道!”
張燕用力地點了點頭,眼底重新燃起一絲希望,可那希望的深處,卻又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
之前經歷了這么久的絕望,已經讓她不敢輕易相信這世間還有正義,可眼前,卻又是這一年來的唯一一束光。
……
與此同時,黃江縣委大院。
會議室里,氣氛異常凝重。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勢未歇,室內雖然燈火通明,卻壓不住彌漫開來的緊張。
市委書記龍礪鋒面色鐵青,端坐在主位,周身散發著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市長聞超群坐在一旁,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兩人在接到黃江9號大橋坍塌,楚清明落江的消息后,第一時間就趕到了現場,此刻剛落座,空氣都仿佛在燃燒。
黃江縣縣委書記曲正陽坐在下方,額頭上滲著冷汗,樣子小心翼翼的。
突然,龍礪鋒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射向曲正陽:“黃江九號大橋,三年前才剛剛竣工通車,今天怎么會突然坍塌?原因查清楚了沒有?”
曲正陽咽了口唾沫,連忙開口:“龍書記,這具體原因還在進一步調查當中。不過初步判斷,應該是當時有一輛拉滿鋼筋的半掛車,嚴重超重超限,才把橋面壓垮的。”
聽到這個說辭,楚清明眼睛一凝,心底瞬間一寒。
嗯,果然不出他所料。
這橋一塌,第一時間推出來的,永遠是這種冠冕堂皇的借口。
半掛車超重,壓塌了黃江9號大橋,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其概率卻微乎其微,遠遠低于橋梁本身就是豆腐渣工程的可能。
楚清明心里一陣冷笑,說實話,他寧愿相信這座看似堅固的大橋,從根上就已經爛透了。
而龍礪鋒顯然對曲正陽這個含糊其辭的答案極為不滿,聲音便陡然加重了:“曲正陽同志,我不要聽這種模棱兩可的話!黃江縣必須給市委、以及全市人民拿出一個確鑿的事實依據,到底是人為超載,還是工程質量問題!”
曲正陽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我們馬上成立專項調查組,全力以赴查明事故原因,絕不姑息!”
“調查組不用你們單獨搞。以后由市委、市政府,再加上市紀委,三方共同牽頭成立?!饼埖Z鋒沉聲宣布道。
其實,他心里并不想讓市紀委介入。
但楚清明才剛剛到黃江縣,就遇上大橋坍塌、墜江遇險,這事兒太敏感了。若是不把市紀委拉進來,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當然了,就算把市紀委拉進來,他也并不擔心。
因為,市紀委現在的大局,實際掌控在常務副書記朱遇春手里,楚清明就算心里有疑慮、有不滿,也翻不起什么浪,只能干瞪眼。
如此,一場圍繞著坍塌大橋的博弈,正式拉開序幕。
而江岸邊那個普通的家庭,還不知道,他們即將被卷入一場席卷整個黃江縣的風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