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分鐘后，楚清明的手機再次響起，屏幕上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
略一沉吟，他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一道中年男聲：“您好，是楓橋縣的楚清明書記吧？冒昧打擾，我是科技部高新技術司的衛奇。”
衛奇？
高新技術司司長？
楚清明眼中掠過一絲意外和驚異。
一位京城的正廳級實權干部，竟然親自給他這個處級縣委書記打電話？
京官與外地官員，自古便有些微妙差異。
京城之地，天子腳下，官員眼界高，底氣足。
毫不夸張的說，地方上哪怕廳官進京辦事，面對部委里一個小小的處長，往往也要陪著小心。
而像楚清明這般，區區一個處級干部，卻能讓一位司局級大佬主動致電，實屬異數。
“衛司長，您好。”楚清明迅速收斂心神，語氣不卑不亢。
衛奇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圓滑道：“楚書記，你們楓橋縣提交的‘智能銅電解’項目，我剛才又仔細了解了一下，確實是一個好項目，方向準，創新性強，與我們科技部支持傳統產業升級的戰略高度契合。”
說到這，他話鋒微妙一轉，開始甩鍋：“不過，我也了解到，這個項目在前期論證環節，被我們司里材料處的一些同志耽誤了，處理上存在拖延和不夠重視的問題。在此，現在我代表司里，向楚書記和楓橋縣表示歉意。”
楚清明心里一驚，趕忙回應：“衛司長言重了，都是為了工作。我們的項目能引起科技部重視，就已經很欣慰了。”
“楚書記胸襟開闊，令人佩服。”衛奇順勢接過話頭，說道：“如今，你們的智能銅電解項目既然已經與中科院達成了合作意向，那我們科技部自然樂見其成，也相信中科院能把這個項目做好。我這次打電話，是想跳出具體項目，與楚書記您更深入地探討一下楓橋縣整體的科技產業轉型問題。”
科技產業轉型是一個宏大的框架，如同培育植物的土壤，而智能銅電解這類具體項目，則是播撒于其中的種子。
這就跟營商環境里談商業項目一樣。
而通常，國家部委立項，需先嚴格評估地方這片土壤是否肥沃達標。
然而，這次，中科院只因黃老的一句話，直接就跳過了楓橋縣的土壤評估環節。
說實話，若是楓橋縣土壤貧瘠，中科院甚至不介意連土帶種子一并改造送達。
這正是黃老那句“事在人為”的磅礴底氣。
更何況，有楚清明主政，楓橋縣這片土地，絕無可能貧瘠到無法孕育科技種子的程度。
楚清明心念電轉，瞬間明了衛奇的意圖。
對方姿態放得如此之低，無非是想挽回局面，尋求合作。
科技部畢竟掌管著海量資源和政策，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對楓橋縣沒有壞處。
他當即應承下來，語氣恭敬：“衛司長高瞻遠矚，能聆聽您對縣域科技轉型的指導，是我們的榮幸。我正好還在附近，這就過去當面請教。”
結束通話，楚清明對駕駛座的馬有才道：“馬處長，調頭，我們去科技部。”
馬有才一愣，差點以為自已聽錯了，下意識問道：“楚書記，中科院這邊不是已經立項了，您怎么又去科技部？”
楚清明淡淡道：“高新技術司的衛奇司長，想親自和我談談楓橋縣整體的科技產業轉型規劃。”
“啊？衛司長……親自跟您談？”馬有才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抖，車子在道路上劃出一個微小的S形。
下一秒，他趕緊穩住心神，內心已是翻江倒海。
臥槽！
這……這算什么？
科技部這是后悔了？
嗯，虐妻一時爽，追妻火葬場？
一時間，馬有才透過后視鏡，偷偷瞥了一眼后排氣定神閑的楚清明，心頭那個荒誕無比卻愈發堅定的念頭再次浮現：楚書記，絕對是某位超級大佬的私生子啊！如今家里長輩發力，這些之前愛答不理的部委衙門，立刻換了一副面孔，爭先恐后地來示好了！
隨后，馬有才不敢再多問，只是將車開得愈發平穩，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恭敬：“好的，楚書記，我們這就過去。”
二十分鐘后，車子再次駛入科技部大院。
讓馬有才眼珠子都快掉下來的是，兩人剛下車，一位戴著眼鏡、秘書模樣的年輕干部就小跑著迎了上來，臉上堆滿熱情的笑容。
“您就是楚書記吧？我是衛司長的秘書小蔣，司長讓我在此恭候您。”小蔣說著，竟搶前一步，極為自然地替楚清明拉開了后座車門，手臂還體貼地護在門框上方。
馬有才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嘴巴微張，感覺自已的認知已經再次被刷新。
這這這……
尼瑪！
司長秘書親自下樓迎接，還主動給開車門？
這待遇……
說實話，他馬有才也伺候過不少地方大員進京，但何曾見過部委司局的秘書如此謙卑？
想到這，馬有才咽了口唾沫，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這輩子能跟著楚書記服務這么一回，就已經夠他吹好幾年的牛逼了！
接下來，在秘書小蔣的引領下，楚清明穿過科技部大樓內安靜的走廊，來到衛奇的辦公室。
至于馬有才，只能在接待室等候。
然而，出乎楚清明意料的是，衛奇并未端坐等候，而是站在辦公室中央，見他進來，立刻笑容滿面地迎上前幾步，主動伸出手。
“楚書記，歡迎歡迎！百聞不如一見，果然是年輕有為，氣度不凡啊！”衛奇用力握住楚清明的手，熱情地搖晃著，語氣里的熱絡幾乎要滿溢出來。
楚清明心中訝異更甚，面上卻不動聲色，謙和回應：“衛司長您太客氣了。能當面聆聽您的指導，是我的榮幸。您掌管國家高新技術發展大局，視野開闊，還請您對我們楓橋縣多多指點。”
“指點談不上，互相學習，共同探討嘛。”
衛奇笑著擺手，然后引領楚清明到會客沙發落座，親自拿起茶壺為他斟茶：“楓橋縣能在楚書記你的帶領下，勇于打破常規，探索科技轉型之路，這份魄力和遠見，就非常值得肯定。尤其是你那份規劃綱要，思路清晰，定位精準，絕非閉門造車之作，可見楚書記是下了真功夫的。”
“衛司長過獎了。我們也是被形勢所迫，摸索著前進。”楚清明端起茶杯，心中那份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清晰。
一位正廳級司長，對他這個處級干部如此禮遇，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這絕非常態。
嗯，事出反常必有妖。
然而，還不等楚清明多想，衛奇便又開始拋出話題來了。
兩人就縣域經濟、產業升級等宏觀話題寒暄了幾句，氣氛看似融洽。
忽然，衛奇像是想起了什么，眉頭微蹙，拿起內部電話吩咐道：“讓材料處的鄭立恒處長馬上過來一趟。”
不多時，鄭立恒匆匆趕到。
進門時，他額頭還帶著細汗，看到端坐的楚清明后，眼神更是閃爍了一下，垂手站在一旁，姿態恭謹。
衛奇臉色一沉，語氣瞬間變得嚴厲起來，指著鄭立恒對楚清明說道：“楚書記，正好你今天也在這里。關于貴縣項目前期被延誤的問題，我必須嚴肅批評立恒同志！作為具體經辦人，責任心不強，效率低下，險些耽誤了地方發展的大事！立恒，你自已向楚書記檢討！”
鄭立恒聞言，身體微微一顫，連忙上前半步，面向楚清明，深深鞠了一躬，臉上滿是懊悔與惶恐：“楚書記，對不起！千錯萬錯都是我一個人的錯！是我工作態度有問題，沒能深刻領會項目的重要性，處理拖沓，給您和楓橋縣的工作造成了困擾和被動！我這就向您誠懇道歉，愿意接受任何處理！”
楚清明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驚詫不已，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
一位部委的實權處長，竟然如此低聲下氣地向自已這個縣委書記鞠躬道歉？
而一位司長，不惜當著外人的面，竟然如此嚴厲斥責自已的直接下屬，只為了給他一個交代？
這臉給得實在是太足了，足到讓楚清明感到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今天這事情太反常了！
衛奇究竟為何要如此放低姿態？
來不及多想，楚清明趕忙壓下心頭的波瀾，起身虛扶了一下鄭立恒，語氣平和道：“鄭處長言重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以后的工作，還需要貴部多多支持。”
衛奇見楚清明表了態，臉色才稍緩，對鄭立恒揮揮手：“行了，認識到錯誤就好，下去好好反省！以后處理地方申報的項目，必須提高站位，提升效率！”
“是，司長！謝謝楚書記！”鄭立恒如蒙大赦，又對楚清明鞠了一躬，這才腳步虛浮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內，只剩下楚清明和衛奇兩人。
衛奇臉上瞬間又堆起和煦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場疾風驟雨從未發生。
而楚清明心中的疑云，卻愈發濃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