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熙的面試,其實更多的是考察郎玉琴的個人素質和工作態度。
打掃衛生和做飯這件事,對于每一位家庭婦女來說,都是及格的。
既然在這招人,她的標準就不再是從“會不會做”“能不能掃干凈”這種普通的事了。
而是是否需要她花費更多的管理時間,員工本身的驅動性怎么樣。
說白了,是不是自已眼里有活。
除此以外,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就是人品。
倉庫里,可是沒有監控的。
對于每一位入職的員工,人品正直、誠實,職業道德都是和專業技能一樣的底線。
她的布料、她的手稿、她的設計...都是核心資產和心血。
每一個招進來的人,必須都得信得過。
30分鐘很快就結束了。
“你覺得我咋樣啊?”郎雨琴忍不住開口問。
葉文熙的真實感受是,專業能力是有的,畢竟在國營飯店干了十幾年。
但是邊界感和職業素養較弱,這部分印象分差了點。
葉文熙沒有給她透底,評價得中規中矩,既不褒獎也不貶低,挑不出毛病。
郎玉琴沒套出話,知道問不出個所以然了,就悻悻地走了。
葉文熙干脆一口氣把其余四個候選人都面試完了。
其中一個叫王映雪的,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能打個商量么?”
王映雪扎著兩個麻花辮,麻花辮折了上去,綁成兩個小髻。
年歲不大,跟葉文熙差不多。
“嗯,你說。”
“額...如果我來打掃衛生,我可不可以...不要工資,然后借我一臺縫紉機?”
她頓了頓,又連忙擺手:
“我不會占用太久的!我一定大部分時間都放在衛生打掃上。”
“我就想跟著她們一起學,工資就當學費了。”
葉文熙嘴角微微上揚。
“抱歉,暫時不能給你這個答復。你也看到了,我們目前縫紉機還緊缺,沒有空余的。”
“哦...”王映雪低下頭,掩不住的失落。
“能說說,你為什么想學么?”葉文熙溫和地問。
王映雪像是來了興致,抬起頭,眼睛亮了亮:
“今年的迎新春舞會我也在,我當時就是負責舞會衛生打掃的義工,我聽了你的發言。”
“我想...”
她頓了頓,抿了抿嘴。
“我想向大家學習。”
王映雪沒說出口的話,原本是:我想像你一樣這么優秀,闖出自已的一條路。
可話到嘴邊,換了詞。
她骨子里的配得感太低,低到就連自已的夢想都不敢說出口。
葉文熙讀出了她未開口的后半句。
“小雪,你是軍官的家屬?隨軍來的嗎?”
王映雪垂下眼,聲音輕下去:
“我...我是烈士遺孀,我丈夫他...犧牲了。”
葉文熙腦袋“嗡”的一聲,心口一緊,一時間說不出話。
“抱歉,我不知道。”
“沒關系。”王映雪抬起頭,反而笑了笑。
“我感謝組織,還讓我帶著我媽,能一直住著軍屬大院。”
“目前,就只有撫恤補貼。不過我家只有我倆,倒也是夠花。”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只是覺得....這日子....”
王映雪越說聲音越小,眼眶微微泛紅。
葉文熙沉吟片刻。
她微微深吸一口氣,情緒格外復雜和沉重。
她才二十一歲。怕是剛剛結婚隨軍,丈夫就犧牲了。
這等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承受不住的滅頂的噩耗。
“小雪,你想學習的心意我知道了。后面如果有機會,我會和你聯系。”
“嗯,謝謝!”
王映雪沒再多說什么。
她心想再爭取,爭取學習的機會,爭取一個工作的機會。
但是她不太自信,她覺得自已的文化水平低,嘴也笨,什么都不懂,怕給人家添麻煩。
她知道葉文熙。她私下了解過她很多。
這個女生跟她年紀相仿,卻做出了令許多大人物刮目相看的事,甚至讓司令都親自支持。
開業剪彩那天,她也來了。
她遠遠地站在人群外,透過門口往里看。
看到里面的屏風,看到擺在模特身上的一件件靚麗時裝。
王映雪怔怔地望著,覺得這個倉庫如此耀眼,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風景。
心里,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向往。
送走王映雪,已經到了場地關門的時間。
葉文熙繞到前方,看到竟然還剩下兩個人。
一位是李研玉,另一位是上一批新來的技工。
“李姨,王姐,怎么還不走啊?”
王姐聞聲回頭,可李研玉卻還在繼續講:
“這里的針腳,一定要走勻,不然就容易起皺。你看,這樣收邊就對了...”
自從讓李研玉做講師以來,葉文熙發現她有了很大的變化。
她甚至都不太主動認領制作的訂單,而是只要有空就來場地,看著大家做工,給她們講解技巧和竅門。
李研玉是真的熱愛這份新的身份。
葉文熙沒有打擾二人,而是走到自已的辦公桌前。
又確認了一眼自已梳理的賬目、資金和排單報表。
“我想跟著學...”
“只是覺得....這日子....”
王映雪的話,又在葉文熙的腦海里浮現。
她拿起話筒,撥通了陸衛東辦公室的電話。
“喂?一會你能回趟家,幫我把縫紉機抬到場地么”
“嗯...咱家的那個,我打算拿出來公用。”
陸衛東是開車車來的,他順路去食堂打了兩份晚餐,等到他來的時候,李研玉和王姐也終于都各自回家了。
葉文熙聽到門口汽車的聲音,正準備出門去幫他。
卻看到陸衛東把整個縫紉機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跨進來。
“就放這吧。”
葉文熙指著那五臺縫紉機后面的空位。
“怎么想著把家里這個拿來了?你不用了?”陸衛東拍了拍手。
“我天天在這,有需要就直接用了。”
陸衛東攬著她的肩,一手提著飯盒,擁著她往餐桌那邊走。
“怎么了?”他看到葉文熙似有所思。
“哎.....”葉文熙嘆了口氣
“今天我面試了她一位遺孀,是來應聘保潔和廚師的。”
“可她卻說想學手藝,工資都可以不要,只要能讓她學就行。”
“她才21歲...”
“所以你想幫幫她?”陸衛東知道她的所思所想。
“嗯....”葉文熙點點頭。
“不只是因為她是遺孀。”
“她不甘于被困住,想站起來。”
“我想拉她一把試試。”
陸衛東寵溺地笑了,捏了她的臉一下。
順嘴禿嚕一句:
“說話辦事兒,這么老道,你真二十一歲么?”
“嗯?”葉文熙一怔。
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拐這個彎,一時語塞。
“啊...嗯...”一句極其沒有說服力的回答。
陸衛東:“......”
他搓了一把臉,有點后悔問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