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內,空氣仿佛凝固了。
陸凜那平淡無奇的一句話,落在三女耳中,卻不亞于一道驚雷炸響。
信?還是不信?
她們死死盯著陸凜那隱藏在面具后的臉,試圖從中找出戲謔、玩笑或者任何一絲不真實的痕跡。
但陸凜就那樣靜靜站著,氣息平穩,沒有絲毫波動,讓她們看不出任何端倪。
蘇雨柔最先反應過來,聲音都有些變調,美眸圓睜,緊緊盯著陸凜:“前輩,此事開不得玩笑!”
林清漪也從震驚中恢復,眼神銳利起來。
她向前一步,將兩位師妹隱隱護得更緊,沉聲道:“前輩,此事關乎我等師門大仇,更是我等日夜企盼想要拜謝的恩公。若前輩是玩笑之言,還請收回。若前輩是認真……敢問,有何憑證?”
楚寒煙雖未說話,但眼神中的懷疑和警惕也說明了一切。
空口白話,誰能相信?她們尋找的是為師尊報仇的恩人,不是隨口冒認的騙子。
雖然陸凜看著也是精通毒道的人,但世上真有這么巧合的事?
陸凜似乎早就料到她們的反應,并不著惱,只是輕輕一笑:“你們要憑證?”
他手腕一翻,一個通體漆黑的小瓶出現在掌心。
小瓶密封得極好,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剛一出現,三女便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絲莫名的心悸。
仿佛有某種無形無質卻又極其危險的東西,正從那小瓶中隱隱散發出來。
“此毒無色無味,煉制極難,需以數種罕見毒物反復淬煉融合,取其精粹而成。中毒之初,毫無異狀,甚至可潛伏于修士靈力之中,隨靈力運轉而悄無聲息地蔓延。待時機一到,或由下毒者催動,或由中毒者全力運轉靈力激發,毒性便會瞬間爆發,璀璨如煙火綻放,侵蝕丹田經脈,中毒者外表看似無恙,實則體內生機、靈力,皆會在絢爛的燃燒中化為烏有。”陸凜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女。
“我聽說烈陽子身死當日,有人闖入其房間,而且留有女子的氣息,想必就是你們三位吧?”
他托著那黑色小瓶,繼續道:“這里面,便是當日用在烈陽子身上的,我自行調制的劇毒璀璨煙華,只剩一點了。”
“你等應該目睹了烈陽子毒發的過程,若有膽色,可服用此毒,一探究竟。”
“當然,在下也有把握在最后毒發之際,將人救回來,這點無須擔心。”
三女聽得心驚肉跳,陸凜這意思是要她們親身驗證!
“三位仙子,你們誰敢服下此毒?等會兒由我親自催發,令毒性顯現。”
“屆時,你們自然會明白,此毒是否是滅殺了烈陽子的那一味劇毒,以及……我是否就是那個能調配并使用它的人。”
話音落下,船艙內一片死寂。
服毒?萬一這是陸凜設的套,這毒另有其他作用……
三人十分糾結,若對方是騙子,或者心懷叵測,豈不是自尋死路?
陸凜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看著她們,等待她們的抉擇。
沉默了約莫十幾息后,林清漪一咬牙,眼中閃過決絕之色。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給我!”
“大師姐!”蘇雨柔和楚寒煙同時驚呼,想要阻攔。
“不必多言!”林清漪語氣堅定,“若前輩真是恩公,些許風險,值得一冒!若前輩是欺騙我等……我也認了!”
“但我想,以前輩的修為和手段,若想對我們不利,無需如此大費周章。”
最后一句,她是對著陸凜說的,目光坦蕩。
陸凜眼中掠過一絲贊賞,這靈魚宮的大師姐,倒是有幾分魄力。
他也不多言,屈指一彈,將毒藥送到林清漪面前。
林清漪深深看了陸凜一眼,不再猶豫,檀口微張,輕輕一吸,將里邊的劇毒吸入身體。
服下此毒之后,她甚至沒有感覺到任何異樣,整個人的狀態很正常。
“先在此稍候數日吧,看看我這毒是否真能潛匿不發。”陸凜隨意地在船艙內找了個地方盤膝坐下,閉目養神。
事已至此,三女也只能選擇相信。
船艙內氣氛沉默而緊繃,蘇雨柔和楚寒煙一左一右護在林清漪身旁,緊張地關注著她的狀態。
林清漪自已也內視已身,卻絲毫察覺不到那吞入腹中的劇毒存在。
時間一點點過去,一日,兩日……風平浪靜。
林清漪沒有任何不適,甚至靈力運轉都格外順暢。
蘇雨柔和楚寒煙最初的緊張漸漸被疑惑取代,時不時看向閉目靜坐的陸凜,陸凜卻始終泰然自若。
到了第三日夜里,林清漪如常盤坐調息,運轉功法,試圖更精微地感知體內變化。
就在她靈力運轉到某個周天,經過丹田氣海之時——
異變陡生!
沒有任何征兆,一股難以形容的怪異感覺自丹田深處浮現,并非疼痛,而是一種……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體內最深處被點燃的詭異感覺!
“呃!”林清漪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原本平穩的氣息驟然紊亂。
“大師姐!”蘇雨柔和楚寒煙駭然失色,就要上前。
“別動她!”陸凜的聲音適時響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睛,站起身,一步便來到林清漪身前。
此時劇毒仍在發作,之前出現在烈陽子身上的反應,此刻在林清漪身上也顯現出來。
“好了,可以了,還請恩公速速為我們大師姐解毒!”蘇雨柔急忙道。
“還請恩公快些!”楚寒煙也急忙道,帶著一絲哭腔。
陸凜見差不多了,也不再遲疑,只見他并指如劍,快如閃電般在林清漪胸前,后背數處大穴連點數下,每一指落下,都有一道精純而詭異的靈力透體而入。
那靈力并非治療,而是帶著一種奇特的牽引和安撫之力,精準地捕捉到那正在林清漪體內正在肆虐的乞毒。
陸凜的手掌輕輕按在林清漪背心靈臺穴,一股更加磅礴卻溫和的力量涌入,仿佛無形的網,將那散逸的毒性絲絲縷縷地收攏包裹,然后以一種玄妙的方式,將其從林清漪的經脈、丹田中緩緩抽出。
林清漪臉上的痛苦之色迅速消退,蒼白的面頰恢復了一絲血色,紊亂的氣息也漸漸平復。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令她心悸的,仿佛要焚盡她修為根基的詭異力量,正在被身后之人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手段迅速剝離化解。
約莫一盞茶功夫后,陸凜收回手掌,掌心處多了一小團灰蒙蒙,仿佛隨時會消散的毒氣,正是那被逼出體外的璀璨煙華余毒。
他隨手一握,霧氣湮滅無蹤,被他攝入體內。
“感覺如何?”陸凜問道,聲音依舊平淡。
林清漪緩緩睜開眼睛,長長舒了一口氣,眼神中充滿了后怕,以及……難以抑制的激動!
親身經歷了那詭異毒性的爆發,又親身感受了陸凜那舉重若輕,神乎其技的驅毒手段,她再無懷疑!
林清漪毫不猶豫,直接推開想要攙扶她的兩位師妹,對著陸凜,雙膝跪地,重重叩首:“靈魚宮林清漪,拜見恩公!多謝恩公為我靈魚宮報此血海深仇!” 聲音哽咽,帶著無比的誠摯與感激。
蘇雨柔和楚寒煙見狀,也急忙跟著跪下,眼中含淚,齊聲道:“拜謝恩公!”
陸凜坦然受了她們一禮,方才抬手虛扶:“起來吧!”
“我與烈陽子本有舊怨,解決他也是順手為之,三位不必行此大禮。如今,可還懷疑在下身份?”
“不敢!我等有眼無珠,先前多有冒犯,還請恩公恕罪!”林清漪連忙道,蘇雨柔和楚寒煙也連連告罪。
“無妨,謹慎些是好事。”陸凜擺擺手,語氣緩和了許多,“現在,可以談談那幽冥星斑草的海眼秘境了吧?”
三女起身,態度已然完全不同,充滿了敬畏與感激。
林清漪恭聲道:“恩公明鑒,那處秘境,乃是我師尊多年前無意中發現的一處海底隱秘海眼,位于云霞島東南方向約三千里外的一處海底峽谷深處,有天然幻陣與毒瘴遮蔽,極為隱蔽。海眼之中,陰寒毒煞之氣匯聚,孕育出了那變異的幽冥星斑草。師尊曾言,此物藥毒同源,其汁液是煉制幾種高階療傷丹藥的絕佳輔材,而其毒性,則能侵蝕血脈,令人氣血敗壞,肉身崩潰而亡,霸道無比。”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與后怕:“不瞞恩公,烈陽子那惡賊逼死師尊后,我等也曾想過以此草之毒,找機會與他同歸于盡。為此,我親自嘗試處理過一株,想要提取其毒性……結果差點被其中蘊藏的陰寒毒煞反噬,若非兩位師妹及時相救,恐怕早已……唉,毒道艱深,并非有劇毒之物便可輕易使用。”
陸凜聞言,微微頷首。
這倒是實話,越是高階的毒物,處理起來越是危險,沒有相應的毒道修為和手法,妄自動用,無異于玩火自焚。
靈魚宮三女顯然不通此道。
“帶我去看看吧。”陸凜道。
“是,恩公請隨我們來。”林清漪毫不遲疑。
她們一心報答,自然求之不得,想要那地方的毒草全部獻給陸凜。
當下,由林清漪駕馭這艘不起眼的漁船,在夜色和海霧的掩護下,朝著東南方向駛去。
陸凜則靜坐船中,調息養神。
數日后,漁船在一片看似平常的海域停下。
林清漪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形似魚鱗的深藍色令牌,注入靈力。
令牌微光閃爍,前方海面悄然蕩開一圈圈漣漪,仿佛水幕被揭開一角,露出下方幽暗深邃的海水。
“恩公,秘境入口就在下方,需由此令開啟通道,并抵御入口處的毒瘴。請隨我來。”林清漪當先躍入海中,身形被一層淡藍色的水幕包裹。
蘇雨柔、楚寒煙緊隨其后,陸凜亦跟隨而下。
海水冰冷,越往下越暗。
下潛了約千丈,周圍已是一片漆黑,唯有林清漪手中令牌散發著微光指引方向。
又下潛數百丈,前方忽然出現一片朦朧的、泛著幽藍和慘綠色光芒的霧靄,籠罩著一片巨大的海底山壁。
那霧靄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寒與腥甜氣息,正是天然形成的毒瘴。
林清漪催動令牌,一層更凝實的水藍色光罩將四人籠罩,緩緩駛入毒瘴之中。
光罩與毒瘴接觸,發出滋滋的細微聲響,但終究穩固。
穿過厚達數十丈的毒瘴區,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足有數百丈寬的巨大海眼出現在山壁底部,海水在此形成漩渦,緩緩流入深處,散發出精純卻混雜著濃郁陰寒毒氣的水靈氣。
海眼周圍的巖壁、礁石上,零星生長著一些散發著幽藍光澤的植物,正是幽冥星斑草,不過大多年份尚淺。
林清漪指著海眼深處幾處光線更幽暗的角落:“恩公,成熟的星斑草大多生長在毒瘴最濃、水壓最大的海眼內壁深處,采摘不易。我們也只采摘了邊緣三株。”
陸凜點點頭,神識探出,仔細感應。
片刻后,他身形一動,如游魚般靈活地潛入海眼深處。
那里的毒煞之氣更為濃郁,足以讓她們這幾個結丹修士望而卻步,但對陸凜而言,卻如同清風拂面。
他修煉的毒元,本身就需要汲取各種奇毒淬煉,這海眼環境,對他反而有些益處,歪鼎早已自行吸納。
不多時,陸凜便從海眼深處返回,手中多了兩株幽藍帶銀斑、形態更為飽滿、靈氣與毒性都更加濃郁的幽冥星斑草。
加上之前交易得到的三株,他手中如今已有了五株成熟的四階中品毒草,收獲頗豐。
“此地確是一處寶地,毒瘴與海眼結合,方能孕育此等異草。你們師尊能發現此處,也是機緣。”陸凜評價道,將新得的兩株毒草收起。
林清漪三女見他如此輕松便采摘到她們視若畏途的毒草,心中對陸凜的修為手段更是欽佩不已。
四人很快離開海眼,返回漁船。
陸凜并未將毒草采盡,留下了幾株幼苗和未成熟的,以后沒準還能再摘一輪。
回到云霞島附近時,已是數日后的黎明。
晨光熹微,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漁船上,陸凜將一枚特制的、刻有簡單傳訊符文的玉符交給林清漪:“此乃聯絡玉符,若有事,可憑此符在云霞島尋我。近期莫要再去黑市,莫要登島,安心修煉,重振山門,方是正道。”
“多謝恩公教誨!”三女再次深深一拜。
林清漪雙手接過玉符,鄭重收起,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恩公,此番恩情,僅以這些花草相報,實不足萬一。不知恩公可否告知尊姓大名,也好讓我等銘記于心……”
陸凜擺擺手,打斷了她的話:“名字不過代號,不必知曉。烈陽子之事,牽扯火宮,我不說對大家都好。”
林清漪也知其中利害,立馬道:“是我思慮不周,恩公但有驅使,我等隨時恭候!”
陸凜點點頭,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化為一道淡淡的流光,朝著云霞島方向疾馳而去,轉眼消失在天際。
望著陸凜消失的方向,三女久久佇立。
“可惜不知恩公真面目。”蘇雨柔喃喃道,眼中充滿感激與好奇。
“恩公行事謹慎,也是為我等著想。”林清漪嘆息一聲,握緊了手中的玉符,“我們還需努力修行,他日若能重振靈魚宮,定要再尋機會,重重答謝恩公!”
“近日就先不離去,在此等候,說不定恩公還有什么用得著我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