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昭夏軍與朝廷軍對峙的第五天。
汴京城外,兩軍依然隔著五里地,誰都沒有動。
城頭上的守軍已經從最初的緊張變成了麻木。有的靠著墻垛打盹,有的聚在一起賭錢,有的干脆找個陰涼地兒睡大覺。
一個年輕士兵趴在墻垛上,百無聊賴地看著遠處的昭夏軍營。
“他們怎么還不打?”他問旁邊的老兵。
老兵翻了個白眼:“你天天問,天天問,煩不煩?”
年輕士兵訕訕道:“我就是好奇嘛?!?/p>
老兵道:“好奇什么?不打還不好?真打起來,你第一個死。你那小身板,擋得住人家一刀?”
年輕士兵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那也不能一直這么耗著啊,我娘還等著我回家收麥子呢?!?/p>
老兵樂了:“收麥子?你先想想能不能活著回去吧?!?/p>
昭夏軍營里,氣氛也有些微妙。
將士們雖然每天好吃好喝,摔跤比賽、射箭比賽輪著來,但時間久了,也開始有些焦躁。
楊振武在營地里走來走去,像一頭困獸。他已經繞著營地走了三圈,鞋子都磨薄了一層。
“陛下到底怎么想的?”他拉著張烈問,“咱們就這么干等著?等到什么時候?”
張烈搖搖頭:“不知道。但陛下肯定有他的道理?!?/p>
楊振武瞪眼:“什么道理?再等下去,兄弟們骨頭都生銹了!昨天我去巡營,看見幾個小子在那兒數螞蟻!”
周野在旁邊插話:“生銹總比送死強。攻城?你拿什么攻?那城墻你看見了,五丈高,三丈厚,手雷扔上去跟撓癢癢似的。人家站在城墻上往下潑開水,你連躲的地方都沒有?!?/p>
楊振武噎住了。
他當然知道攻城難??蛇@么干等著,也不是辦法啊。
中軍大帳里,謝青山站在輿圖前,一動不動。
他已經站了半個時辰。
白文龍走進來,輕聲道:“陛下,您該歇歇了?!?/p>
謝青山沒說話。
白文龍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輿圖上,汴京城被朱筆圈了出來,旁邊標注著“五十萬守軍”幾個字。
“不好打。”白文龍說。
謝青山點點頭。
“確實不好打?!?/p>
白文龍道:“那您打算怎么辦?”
謝青山沉默了一會兒,道:“不知道。”
白文龍愣了一下。
他跟著謝青山這么久,還是第一次聽他說“不知道”。
“陛下……”
謝青山擺擺手,打斷他。
“白先生,你說,朕是不是太婦人之仁了?”
白文龍看著他,沒說話。
謝青山繼續道:“換了別的將領,可能早就下令攻城了。拿人命填,總能填下來。可朕……朕下不了這個命令?!?/p>
他苦笑了一下。
“朕總覺得,那些跟著朕出生入死的兄弟,不該死在攻城戰里。他們應該死在沖鋒的路上,死在敵人的刀下,死得轟轟烈烈。而不是被城墻上的滾石砸死,被箭射死,像螞蟻一樣。”
白文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陛下,您不是婦人之仁。您是把他們當人?!?/p>
謝青山看向他。
白文龍道:“臣見過太多將領,把士兵當消耗品。死了就死了,再招就是??赡灰粯?。您會心疼,會猶豫,會想辦法不讓他們死。”
他頓了頓,笑了。
“臣跟著您,就是因為這個?!?/p>
謝青山愣了一瞬,隨即也笑了。
“白先生,你這馬屁拍得,越來越有水平了?!?/p>
白文龍嘿嘿一笑:“臣這是真心話,不是馬屁。馬屁得夸張,臣這是實事求是?!?/p>
謝青山笑著搖搖頭。
當天下午,一個消息傳來,女真撤兵了。
探子單膝跪地,滿臉復雜:“陛下!女真大軍已經退回京師,據說是想等咱們和朝廷兩敗俱傷,再出來摘桃子!”
楊振武一聽,樂了。
“摘桃子?他們想得美!等咱們打完,哪有桃子給他們摘?剩個桃核還差不多!”
張烈卻皺起眉頭。
“陛下,女真這一退,反而更麻煩了。”
謝青山看向他。
張烈道:“他們擺明了是想坐山觀虎斗。咱們要是跟朝廷硬拼,死傷慘重,他們正好撿便宜??稍蹅円遣淮?,這么耗著,他們也不急。反正耗的是咱們的糧草?!?/p>
周野點頭:“張將軍說得對。女真這一退,是把難題甩給咱們了。他們現在就是蹲在路邊看熱鬧的,等咱們打累了,他們上來補一刀。”
眾人沉默了。
謝青山站在輿圖前,看著汴京城,看著北邊的京師,眉頭緊鎖。
女真撤了,按理說是好事。可仔細一想,這反而是最壞的局面。
他們等著撿便宜,他就更不能輕易攻城了。
可耗下去,又能耗多久?
他深吸一口氣,走出大帳。
外面,夕陽西下,晚霞如血。
將士們正在吃晚飯,炊煙裊裊,笑聲陣陣。摔跤比賽的場地邊,一群人還在起哄,讓兩個壯漢再來一局。
謝青山看著他們,心里沉甸甸的。
這些人,跟著他從涼州一路打到汴京。他們信任他,把命交給他。
他不能讓他們白白送死。
可怎么才能不死人,又能拿下汴京?
他不知道。
又等了兩天。
六月十七,對峙的第七天。
將士們開始坐不住了。
摔跤比賽已經沒人看了,射箭比賽也沒人參加了。大家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小聲嘀咕。
“到底打不打?”
“不知道。陛下可能還在想?!?/p>
“有什么好想的?打就是了!咱們一路打過來,怕過誰?”
“你懂什么?那城墻你看見了?拿頭撞?。俊?/p>
“那也不能一直這么耗著啊,我都開始想家了。”
楊振武也急了。
他沖進中軍大帳,嚷嚷道:“陛下!到底什么時候打?兄弟們都快憋瘋了!昨天有人居然在營地里種菜!種菜!您說這像話嗎?”
謝青山正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楊振武湊過去一看《孫子兵法》。
“陛下,您還看這個?”
謝青山抬起頭,看著他。
“楊將軍,攻城,你有幾分把握?”
楊振武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謝青山道:“三成?四成?”
楊振武低下頭。
謝青山合上書,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楊將軍,朕比你更想打。可打下來,要死多少人?一萬?兩萬?五萬?”
他看著楊振武。
“那些兄弟,跟著咱們一路走過來。他們信任咱們,把命交給咱們。咱們不能讓他們白白送死?!?/p>
楊振武沉默了。
謝青山拍拍他的肩膀。
“再等等。會有辦法的?!?/p>
六月十八,辰時。
謝青山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遠處的汴京城。
白文龍騎著馬過來,在他身邊停下。
“陛下,您又在想怎么攻城?”
謝青山沒說話。
白文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座城池在陽光下巍峨聳立,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唉,難啊?!彼f。
謝青山點點頭。
兩人沉默地看著那座城。
忽然,一群鳥從城里飛起來,呼啦啦掠過天空,向遠處飛去。
白文龍抬起頭,看著那群鳥,嘆了口氣。
“要是能像鳥兒一樣不受城墻限制就好了。”
謝青山愣了一下。
他也抬起頭,看著那群鳥。
鳥越飛越遠,漸漸消失在天空中。
不受城墻限制……
不受城墻限制……
謝青山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白文龍。
“白先生,你剛才說什么?”
白文龍一愣:“臣說,要是能像鳥兒一樣不受城墻限制就好了……”
謝青山盯著他,目光灼灼。
“不受城墻限制……不受城墻限制……”
他喃喃自語,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容,讓白文龍莫名有些發毛。
“陛下,您怎么了?臣說錯話了?”
謝青山沒理他,轉身就往大帳跑。
跑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白文龍。
“白先生,你真是個人才!”
白文龍愣在原地,一臉茫然。
“人才?臣說什么了?”
他看著謝青山的背影,撓了撓頭。
“不受城墻限制……這有什么問題嗎?”
他想了半天,沒想明白。
“算了,陛下高興就好?!?/p>
他騎著馬,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半個時辰后,謝青山召集眾將。
楊振武、張烈、周野、阿魯臺、烏洛鐵木、王虎、周明軒、吳子涵……所有人齊刷刷站在大帳里,等著他下令。
謝青山站在輿圖前,看著眾人,緩緩開口。
“傳令,退兵五十里。”
眾人愣住了。
大帳里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楊振武以為自已聽錯了:“陛下,您說什么?”
謝青山一字一句道:“退兵五十里。”
大帳里炸了鍋。
楊振武跳起來,椅子都踢翻了:“陛下!為什么要退?咱們還沒打呢!我褲子都穿好了,你跟我說退兵?”
張烈也愣了:“陛下,退兵五十里,豈不是前功盡棄?”
周野道:“陛下,您三思啊!咱們好不容易打到這兒,一退,士氣就泄了!將士們會怎么想?”
阿魯臺也急了,用漢話喊道:“陛下!草原兒郎不怕死!您讓咱們打,咱們就打!退兵?草原上沒有退兵這個詞!”
烏洛鐵木在旁邊補充:“有是有,但那是逃跑的意思?!?/p>
阿魯臺瞪他一眼:“你閉嘴!”
眾人七嘴八舌,紛紛請戰。
謝青山抬起手,眾人安靜下來。
他看著他們,目光平靜如水。
“朕知道你們想打。朕也想打。但不是現在。”
他頓了頓,繼續道:“傳令下去,退兵五十里。這是軍令。”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再說什么。
楊振武咬著牙,抱拳道:“末將領命!”
其他人也紛紛抱拳。
“末將領命!”
命令傳下去,整個軍營都炸了鍋。
士兵們一邊收拾帳篷,一邊小聲嘀咕。
“退兵?為什么要退?”
“不知道??赡苁谴虿贿^吧?”
“打不過?咱們一路打過來,什么時候打不過過?”
“那你說為什么?”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陛下?!?/p>
一個老兵一邊往車上裝糧草,一邊嘆氣:“行了行了,別瞎猜了。陛下讓退,肯定有陛下的道理。咱們當兵的,聽話就行?!?/p>
一個新兵小聲問:“老叔,你說咱們還能打回來嗎?”
老兵看了他一眼,笑了。
“放心吧,陛下不是那種半途而廢的人。退兵肯定是為了更好地打回來。”
新兵點點頭,心里踏實了些。
不遠處,楊振武看著亂糟糟的營地,心里憋得慌。
他找到張烈,小聲道:“張將軍,你說陛下到底怎么想的?”
張烈搖搖頭:“不知道。但陛下既然這么決定,肯定有他的道理?!?/p>
楊振武急了:“你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
張烈笑了:“那你想讓我說什么?”
楊振武噎住了。
周野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別想了。陛下什么時候讓咱們失望過?”
楊振武想了想,好像確實沒有。
他嘆了口氣。
“行吧,那就聽陛下的?!?/p>
消息傳到汴京城里,永昌帝正在喝酒。
聽完稟報,他手里的酒杯差點掉在地上。
“什么?謝青山退了?”
報信的太監滿臉喜色,點頭如搗蒜:“回陛下,退了!退了五十里!探子親眼看見的,昭夏軍拔營起寨,往西撤了!營地里亂糟糟的,帳篷都收起來了,鍋碗瓢盆都在裝車!”
永昌帝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
他站起來,在殿內走來走去,滿臉暢快。
“朕就知道!他謝青山不過是個黃口小兒,拿什么打朕的汴京?五十萬大軍往這兒一擺,他就怕了!什么戰神?什么不敗?在朕面前,統統都是紙老虎!”
楊皇后在旁邊笑道:“陛下英明。那謝青山肯定是怕了,不敢打了?!?/p>
永昌帝得意洋洋,一把摟過皇后。
“傳令下去,今晚設宴,朕要與群臣共飲!慶賀昭夏軍退兵!”
太監領命而去。
永昌帝摟著楊皇后,笑得合不攏嘴。
“皇后,你看,朕說得對吧?他們打不進來的!”
楊皇后笑道:“陛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臣妾佩服?!?/p>
永昌帝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來,陪朕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