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后殿……
亭榭之中。
劉協坐于寒風凜凜下,一杯又一杯的獨飲著濁酒,也不知是借酒取暖,還是借酒消愁……
直至許云在內侍的引領下匆匆而來……
劉協才放下手中的酒盞,泛起一抹淡笑詢聲問道:“鎮西王,如今朝堂上下皆以魏王馬首是瞻,朕是否該功成身退了?!”
事實上。
從曹操毅然決然要進而封王開始,劉協就已有了心理準備,只是他也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如此之快……
一場瘧疾的爆發……
是將黎民百姓推向生死邊緣,何嘗又不是將大漢最后氣數扼殺了呢?!
“陛下此言何意?!”
許云在劉協的示意下,欣然坐在其對面,明知故問道:“瘧疾如狼似虎,主公此舉也是無奈選擇……”
“若不能及時控制,一旦天花蔓延開來,舉國上下,恐怕都會人心惶惶……”
“指不定……”
“剛剛平定的州郡又會爆發動亂……”
“……”
聞言。
劉協臉上卻沒有了往日惆悵,反而是一臉平靜的頷首,隨即親自倒上一盞濁酒推給許云后,示意其舉杯對飲……
“朕明白!”
半晌,劉協將盞中酒一飲而盡后,才不疾不徐道:“剛剛魏王來見了朕……”
“嗯?!”
許云一怔,卻沒有接話。
朝議結束后,曹操是直接從殿前走入后殿的……
而且……
按劉協果決稱病,將朝堂內外一應事務都交由老板安排的情況來判斷……
許云敢篤定……
朝議之前,劉協跟老板一定是對過劇本的!
“魏王許諾……”
眼見許云保持了沉默,劉協便自顧自說道:“待四海平定,朕便可攜帶天下一統之功,退位讓賢……”
“屆時……”
“也可擇一封地……”
“安度余生!”
“……”
劉協說得輕巧,但語調上多少有些譏諷的味道……
聞言。
許云依舊默然不語……
若按歷史進程……
劉協雖當傀儡天子至老板離世,但最終的結局也是被曹老二逼至退位讓賢,令封為山陽公……
有野史記載……
劉協被封山陽公后,非但心境通達,還樂善好施、懸壺濟世,愣是活到了壽終正寢……
相較于在皇宮之中的擔心受怕,惶惶不可終日……
在許云看來……
擇一封地,安度余生何嘗不是劉協最好的選擇!
“陛下答應了?”
眼見劉協也沉默了,無奈之下,許云只好詢聲問道。
“朕無法拒絕!”
劉協答非所問,卻給了許云一種欲言又止的錯覺。
沉默又在寒風中持續著……
良久。
劉協似乎熬不過許云,再次開聲問道:“少德,朕曾聽過一句話……”
“天下,乃是大漢百姓的天下……”
“而非一家一姓能夠肆意妄為的!”
“少德以為……”
“這句話是何意?!”
“……”
聞言。
許云禁不住翻了個白眼……
陛下……
你直接報我身份證號得了!
!!!
“陛下,這話是臣說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許云也不藏著掖著,直截了當道:“高祖開國之前,這片土地姓秦……”
“而在始皇統一之前,這片土地姓姬……”
“大周之前呢?!”
“還有商夏……”
“再早前……”
“這片土地叫諸夏之地!”
“……”
說著。
許云驀然笑了,自顧自給自己的酒盞添上一盞新酒,借著酒意坦然道:“可唯一不變的,是諸夏之地的泱泱百姓……”
“其實……”
“黎民百姓從來都不在意是誰榮登這至高之位……”
“他們真正在意的……”
“是誰能給他們帶來安居樂業、衣食無憂……”
“而微臣……”
“正巧就是這泱泱百姓中的一員!”
“也有幸見識過諸夏之地的繁華富強……”
“……”
說罷……
許云自顧自舉盞邀月,一飲而盡之時,眸底卻是不自覺掠過一抹漣漪……
對此。
劉協滿臉怔然之色,目光錯愕的看著滿目慨然之色的許云,不禁疑惑道:“少德不過二十余,怎會見識過大漢的盛世繁華?!”
“從撰史中查閱的……”
“……”
按照年齡倒推,劉協知曉許云是出生于黃巾之亂前夕……
可那時候的大漢儼是朝堂腐敗、地方民不聊生了,何來的繁華富強?!
唯一的解釋……
就是從史料記載中閱讀而知……
對此。
許云卻是一笑而過,不作解釋道:“陛下急召微臣過來……”
“總不會是為了向微臣問這大不敬之罪吧?!”
“若是如此……”
“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
說罷。
許云泰然起身……
不開玩笑的說……
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普天之下除了老板外,還真沒有人能治他的罪,敢治他的罪!
況且……
眼下瘧疾肆虐,許云真沒心思跟劉協扯皮……
見此。
劉協眉宇稍蹙,欲言又止道:“少德,朕并非要問罪……”
“反之……”
“朕對少德這個想法也極為認同……”
“可朕很想知道……”
“若有一天,少德發現魏王并非明君……”
“……”
“陛下!”
劉協話還沒說完,許云直接開口打斷道:“魏王是不是明君微臣不知道……”
“但微臣相信……”
“天下百姓都不愿意再看到戰禍綿延……”
“微臣也不愿意……”
“陛下,瘧疾迫在眉睫,請陛下見諒!”
“……”
說罷。
許云驀然轉身,頭也不回朝著廊道走去,步履之間,身后卻是傳來一聲綿長的嘆息……
…………
待許云離開皇宮時,儼是趨近三更時分了。
白馬門外,鐵騎靜候。
“子龍?!”
許云遙遙便見趙云領著十二名北軍護衛等在白馬門外:“你怎么過來了?!”
“少德!”
眼見許云在兩名虎衛的護送下出來,趙云翻身下馬迎了上去,解釋道:“是郭軍師命人來傳話……”
“少德如今手握重權,指不定有人會對少德圖謀不軌!”
“……”
說著。
趙云轉身指向十二名壯碩的護衛道:“他們都是云從北軍中挑選的護衛……”
“參見許先生!”
一眾護衛齊聲行禮。
“不必多禮!”
許云聽到‘許先生’三個字時,便是會心一笑……
北軍之中會尊稱他為許先生的,幾乎都是張寧的舊部……
雖說以許云如今的身份地位,明里肯定是沒有人敢對他如何的,可明刀易擋,暗箭難防……
眼下許云又手握生殺予奪大權,指不定會有人狗急跳墻……
“還是郭大哥跟寧兒想的周到……”
許云深吸口氣,直接翻身上馬道:“先去大司農!”
…………
大司農治下府,一眾司員正在忙前忙后……
正巧曹洪也在這邊押接物資……
“少德,差不多了!”
荀彧看著最后兩車物資奔赴西城駐營后道:“第一批藥材跟隨著太醫令治下先行北上……”
“第二批藥材需要從周邊郡地調度,至少還需要三日時間!”
“至于‘絹紙’、‘絹布’及‘羊皮’籌集還需要一些時間……”
“其他還有什么要交代么?!”
“……”
對此。
許云搖了搖頭,太醫令與大司農都有一定的應對瘧疾經驗,在巨細無遺方面,許云自問遠不如荀彧想的周到……
“子廉叔父……”
許云想了想,目光轉向準備押接物資前往西營駐地的曹洪遵聲道:“此次北上不同于沙場交鋒,小子建議大軍北上……”
“最好分開批次!”
“第一批前往冀北的士卒挑選年輕且沒有負過傷的……”
“……”
許云與曹家三女婚約已成……
這一聲叔父是尊重,也是對于他們不吝生死北上的敬重……
“喏!”
曹洪垂首應聲道:“殿下放心,洪定不負主公與殿下所托!”
說罷。
曹洪也不作停留,大手一揚,最后兩車物資也離開了大司農……
等大司農治下將許昌能夠籌集的‘絹紙’、‘絹布’及‘羊皮’都籌集分割縫制好后,許云便與趙云親自押往西城駐地……
…………
待許云抵達西城駐地時,曹洪、曹仁及夏侯淵儼是按他給出的建議,抽調了兩千名年輕的精銳士卒作為先遣部隊……
“少德,來了!”
夏侯淵前來對接物資,眼見是許云親自押送過來,連聲笑道:“子孝正在集結先遣部隊,少德隨淵一起過去鼓舞士氣?!”
“不少本部兒郎都渴望著一睹名震天下的鎮西王是何等的風姿綽約呢?!”
“……”
聞言。
許云難得自謙一笑道:“妙才叔父說笑了,小子何來的風姿綽約……”
“還叫叔父?!”
夏侯淵故作不悅的搖搖頭,信步引領許云跟趙云走向校場道:“若此行淵有什么意外,還望少德多多關照我夏侯家……”
聞言。
許云身軀微顫,抬眸看向并未停下腳步的夏侯淵,多少有些感觸,卻還是沉聲道:“岳父放心……”
“小子始終都是夏侯家的女婿!”
“……”
對此。
夏侯淵身形微滯,卻也沒回頭,待他們來到校場口時,曹洪儼是召集了一批年輕的軍士橫縱矗立在寒風中……
“兒郎們……”
行至校場高臺上,夏侯淵與曹洪交換一個眼神,隨即朗聲大喝道:“鎮西王殿下來為你們送行了!”
夏侯淵說罷……
下方數千雙目光齊刷刷聚向許云的同時,卻又是出奇的安靜……
不得不說……
老板麾下最為精銳部隊之一,紀律是真的好!
“將士們!”
在數千雙的目光注視下,強如許云也止不住先深吸了一口大氣,踏步走到正中,俯瞰著那一張張年輕,卻又滿布堅定的面龐,心中不禁感慨萬千……
或許不在同一個時代……
但這片土地上,從來不缺無名英雄!
“將士們!”
許云再深吸口氣,平復一下心中起伏情緒,目光環顧一圈后,才沉聲喝問道:“你們都知道,此次北上要面對的是什么,對嗎?!”
“回殿下,我們知道!”
數千人異口同聲,聲若洪鐘顫動在西城駐營,令人振聾發聵!
瘧疾爆發,哪怕不對外公布,這些北上的士卒也遲早會知道他們將要面對的是何等恐怖的事物……
這事,根本瞞不了!
當然,夏侯淵、曹洪、曹仁等人也沒打算欺瞞自家子弟兵……
畢竟……
北上就是生死一線,遠比任何一場遭遇戰都來的危險。
“將士們!”
聽著耳邊齊聲震震的擲地有聲,許云又是深吸了口氣,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無畏無懼的面龐,叱喝道:“夏侯將軍讓我來與你們誓師……”
“但我許少德就一個粗人!”
“不懂那些慷慨激昂的誓詞……”
“但……”
“在我許少德心中……”
“你們都是最偉大的人,是大漢的英雄!”
“所以……”
“我……”
“許少德……”
“以鎮西王的名義……”
“對你們……”
“只有一個命令!”
“就是……”
“都他媽的給本王活著回來!”
“聽清楚了沒有!”
“……”
!!!
許云一字一句,字字如驚雷砸落在校場之上,剎時間,一片寂靜……
只是……
這個寂靜很是短促,隨即又是響起一聲聲震耳欲聾的回應:“聽到了!”
“喏!”
“遵命!”
“定不負殿下期望!”
“……”
這一刻……
年輕的將士們沒有齊整的回答,甚至有些士卒想發笑,但卻不知為何,笑不出來了!
一番折騰……
儼是黎民破曉時分了。
隨后許云便當眾展示了一下該如何使用‘絹布’、‘絹紙’及羊皮包裹面龐,一遍又一遍的重復著示范給校場士卒觀摩,直至辰時到來……
“岳父、子孝叔父、子廉叔父……”
“此行北上風險極大,你們一定要注意防護,預防遠比救治重要……”
出征在即,許云還是忍不住再叮囑一聲:“一旦感覺疲憊或不舒服,便立即隔離治療,天花雖然可怕,但只要治療得當,恢復的幾率很大!”
“千萬珍重!”
“……”
“少德放心!”
曹仁、曹洪及夏侯淵交換一個眼神,皆是泰然一笑,夏侯淵更是伸手拍了拍許云的肩膀,像似承諾道:“淵一定會親自把女兒交到你手上的!”
“哈哈……”
“這喜宴仁也是喝定了!”
曹仁也是灑脫一笑,而曹洪則沒有多說什么,微微頷首后,倏然轉身:“出發!”
一聲令下……
數千軍士拔地而行,朝著北方滾滾而去!
望著漸行漸遠的先遣部隊,許云心間又何止是百感交集,忍不住輕嘆一聲道:“子龍,你信嗎?”
“這個世界從來都沒有歲月靜好,只是有一群無名英雄默默負重前行……”
“……”
聞言。
趙云重重頷首,他的眼底也泛著絲絲漣漪,隨即卻是長吐一口濁氣,慨然而笑道:“少德也是其中之一……”
“不是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