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理清思緒……這椒房絕不可能是陛下授意，陛下再寵她，也不會在這種事上逾制。
那就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內(nèi)務(wù)府有人陷害，二是……皇后，聽人說皇后特意做人加了許多東西。
不對，淑妃協(xié)理六宮，如今正管著內(nèi)務(wù)府的差事。
這兒裝修其實是淑妃負責的。
如果這事鬧大，自己固然要受責，可淑妃也難免落個憊懶之責，
如此一箭雙雕，除了皇后，還能有誰呀……在這兒等著我呢。
她抬眼，正對上俏答應(yīng)那看似無辜、實則藏著得意的眼神。
是了，皇后匆匆離去，俏答應(yīng)卻留下……這一切，怕是個早就設(shè)好的局。
楚念辭的手摸到禮服滿繡花紋，一下子握緊。
抬眼迅速瞥去，只見淑妃眉眼都高高揚起，寒光凌厲，不怒自威，傻乎乎地還以為揪住了自己的錯呢，殊不知他自己現(xiàn)在也落進了人家的套中。
在深宮中，無寵便是要忍，得寵更是要爭。
如今她正當寵，便有人迫不及待地來踩她，是可忍孰不可忍。
楚念辭當即俯身叩首，面上適當?shù)芈冻鲈尞惻c委屈：“娘娘，臣妾今日冊封，一切布置皆由內(nèi)務(wù)府操辦，臣妾從未過問，若真是椒泥涂壁，那便是內(nèi)務(wù)府辦事出了差錯，或是有人蓄意陷害，還請娘娘明察。”
沈瀾冰亦跟著行禮，道：“娘娘容稟，先前臣妾都聽六宮傳遍，皇后娘娘吩咐，說棠棣宮一應(yīng)裝飾由內(nèi)務(wù)府主理，這……究竟是何緣故？”
淑妃聞言一怔……
是了，剛剛一時氣沖腦海，未及細想，如今回過味兒了，從頭到尾確是皇后交給她辦的。
當時接著這差使，她不耐細管，便交給內(nèi)務(wù)府去辦，含糊敷衍了事。
若真要追究，自己也難辭其咎。
想到說不定會是皇后搞的鬼，她頓時警惕起來，勉強斂了怒色，吩咐身旁的宮女：“去，把內(nèi)務(wù)府管這事的太監(jiān)叫來。”
殿里頭靜得嚇人，空氣像是凍住了，壓得人喘不過氣。
過了差不多一盞茶的工夫，內(nèi)務(wù)府副總管秦立才佝僂著腰，小步快跑進來。他一頭汗，剛進殿腿就軟了，“撲通”一聲跪下，氣還沒喘勻：“奴才……給各位娘娘請安……”
淑妃沒讓他起身，只冷冰冰地問：“棠棣宮裝飾都是你負責吧，正殿的墻，是用什么涂的？”
秦立抬手擦汗，聲音發(fā)顫：“回娘娘，就是……就是普通的朱砂混了香料……”
“朱砂？”淑妃冷哼一聲，“你當眾人眼睛是擺設(shè)？那是椒泥！說，誰讓你們用椒泥涂墻的？”
秦立渾身一哆嗦，下意識看了眼一旁的楚念辭。
頓時明白了。
這是有人想給她上眼藥，這件事兒，他估計是皇后干的。
但皇后沒有人給他遞消息，也沒有人給下命令。
這是沒拿他當自己人，既然自己沒沾到油水，出事也不關(guān)自己的事兒。
他完全可以說記不清，一推三六九。
想起昨天慧貴人給的厚賞，心里猶豫了一下，若是今天幫了她，舍不得以后還能撈到更多的好處。
于是他便決定實話實說，還了她一個人情，又結(jié)了緣。
他又瞟了一眼秦振興，連連磕頭：“娘娘明鑒，棠棣宮的布置是秦振興親自交代的，料單也是他批的，奴才只是照單子辦事……”
“秦振興？”淑妃臉色一變，扭頭看向身旁大太監(jiān)。
秦振興一黑。
這事確實是自己監(jiān)督的，但他只是依例交給內(nèi)務(wù)府去辦，根本沒注意材料，心知自己疏忽了，只嚇得兩個肩膀一顫，立刻跪倒在地：“娘娘，奴才只吩咐他用些好料，可從來沒提過椒泥啊！”
“娘娘，冤枉啊，奴才照著單子辦的。”秦立一個勁地磕頭。
淑妃見兩人互相推諉，心一沉。
秦振興是她的人，這下椒房的事，自己怎么也脫不清干系了。
一旁的俏答應(yīng)臉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
這事淑妃要是徇私護短，就是包庇手下，要是按規(guī)矩嚴懲，那也是她監(jiān)管不力。
不管怎么選，她都有錯。
反正掉進坑里了。
俏答應(yīng)捏著帕子，笑盈盈開口：“淑妃娘娘，既然這事有內(nèi)情，不如稟報皇后娘娘定奪？畢竟涉及祖制，還是慎重些好。”
淑妃冷冷地掃她一眼，逐漸回過味來。
這俏答應(yīng)怕是早就知道椒泥的事，剛才故意激她發(fā)作，就是想讓她和楚念辭斗起來，好讓皇后收漁翁之利。
真是好一招借刀殺人。
淑妃不說話了。
她這會兒才徹底明白，怪不得皇后一早就走了，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怎么處理都得沾一身腥。
楚念辭也清楚，自己同樣進了套……不管怎樣辯解，便是事先不知道，逃了逾制這個罪名，這棠棣宮她也不能住的。
果然，淑妃便道：“既如此，這宮不再居住？墻壁也請盡快尋工匠重新粉飾。”
楚念辭心中一沉。
若被趕出這兒，便只能去冷月宮住了，楚念辭輕聲勸阻：“一飲一啄皆來之不易，若將整殿封棄重修，未免浪費，到時候引起朝野議論，一個小小宮室，竟要如此鋪張浪費，重修兩次，祖宗禮法固不可違，但也可權(quán)宜變通，臣妾以為，不如將殿中逾制之物減撤大半，既合規(guī)矩，也不至毀棄太過。”
淑妃杏目射出一道幽光，想起這段被她搶去的恩寵，她冷笑：“你倒是會順竿上，若是人人如此，宮中豈不大亂？\"
殿間眾妃都屏息凝神。
此時，一向少言的嘉妃英眉一揚，開口道：“椒房雖多為中宮所用，卻也非無先例，昔年先皇后曾為宮妃，特賜椒房，意在祈愿子嗣綿延，陛下素來不喜奢靡鋪張，若為此封殿重修，反倒與圣意相悖了，不如先封了此處，讓慧貴人去側(cè)殿安置。”
見嘉妃發(fā)話，淑妃猶豫起來。
府里曾經(jīng)囑咐過，不要與鎮(zhèn)國公府發(fā)生沖突。
此時駁了她，便是拂了她的面子。
“等本宮回明陛下再做定奪，時辰不早，本宮該去侍奉陛下筆墨了。”淑妃扶了扶鬢邊起身，“你還是先回養(yǎng)心殿吧。”
楚念辭微微松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殿角那口活泉氤氳出淡淡水汽，緩緩上升，把殿頂也熏得有些朦朧。
團圓吸了吸鼻子，胖嘟嘟的臉皺起來，盯著殿頂紅墻嘀咕：“什么味道呀……”
俏答應(yīng)噗嗤一笑：“慧貴人這丫鬟傻了吧，明明是椒泥的香氣。”
團圓卻一臉古怪，小聲嘟囔：“小主別笑……奴婢剛才就聞著這墻格外香，除了花椒和泥，里頭好像還有一味麝香……”
這話像顆石子砸進靜水，殿里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本以為只是逾制，誰知道椒泥里竟然摻了麝香？
誰不知道，麝香是傷身子、絕子嗣的東西！
楚念辭抬頭看了一眼雕著盛放牡丹穹頂。
那花瓣上的椒泥紅艷欲滴。
原來皇后還在椒泥里面藏的這一招。
若不是陛下引的活泉進宮，水汽沾了香氣彌漫開來，誰又能發(fā)現(xiàn)這里面的奧秘。
自己長久住在這個涂著麝香的豪華宮殿內(nèi)，定是難以成孕。
淑妃鳳眼驟然瞇起：“椒泥里摻和麝香，這就不只是逾制了……是有人存心陷害本宮和慧貴人。”
她目光一轉(zhuǎn)，落到楚舜卿身上，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皇后的狗在這兒，讓她來驗，皇后日后也無話可說。
“楚內(nèi)醫(yī)，”淑妃語氣涼涼地說，“就算你醫(yī)術(shù)再不濟，椒泥和麝香總分辨得出來吧？叫人去殿頂上取些灰泥下來，你親自驗驗，里頭到底有什么。”
楚舜卿見她又當眾嘲笑自己醫(yī)術(shù)不行，氣得喉嚨發(fā)堵。
臉色掙得通紅，卻說不出話來……本以為今天過來是看熱鬧，誰知道是過來被人打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