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書房外。
姜塵光著上半身,古銅色的腱子肉油光锃亮,背上背著一根帶刺的荊條。
他手里還端著一個大海碗,那碗口比他臉都大。
此時,他正扯著那破鑼嗓子,哭得驚天動地。
“二爺爺!塵兒知錯了!”
“塵兒不該把您最喜歡的那個紫砂壺拿去喂豬……”
“我也沒想到那頭黑母豬嘴那么大,一口就把壺嘴給嚼了……”
書房的門“砰”的一聲被踹開。
姜承風披頭散發地沖了出來,手里還捏著那個只剩下一半的紫砂壺殘骸。
他渾身都在抖。
癢的。
也是氣的。
那是他最心愛的紫泥供春壺!
那是大師的絕筆!
那個壺嘴他盤了三十年!三十年啊!
盤得比玉都潤!
結果被這傻小子拿去喂豬喝泔水?
還被豬嚼了?!
“姜塵!你這個……”
“孽障”兩個字還沒罵出口,姜承風就被一股迎面而來的騷熱氣息熏得連退三步,后背撞在了門框上。
姜塵跟獻寶似的,把那個大海碗直接懟到了姜承風的鼻尖底下。
液體晃蕩,差點潑姜承風一臉。
“二爺爺!您消消氣!”
“塵兒知道您最近為了家里操勞,火氣大。”
“我特意去請教了城門口那個據說活了三百歲的劉半仙,給您弄來了這碗大補湯!”
姜承風捂著鼻子,眼珠子瞪得溜圓,聲音都變了調。
“這……這是何物?!”
姜塵吸溜了一下快流到嘴里的鼻涕,一臉真誠,眼神清澈得有些愚蠢。
“童子尿啊!”
“劉半仙說了,一定要取純陽之體的頭茬尿,配上地龍干、紅棗、枸杞,大火熬制三個時辰!”
“為了這碗藥,塵兒憋了一晚上沒敢撒尿,剛才差點憋炸了才接滿這一大碗!”
“二爺爺您快趁熱喝了!劉半仙說涼了就腥了,藥效大打折扣!”
“這玩意兒專治上火、牙疼、心情煩躁!喝完保證您神清氣爽!”
姜承風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吐出來。
童子尿?
還要趁熱喝?!
“嘔——”
姜承風差點當場吐出來。
“拿走……給我拿走!!”
“哎呀二爺爺,良藥苦口利于病!”
姜塵急了,以為長輩是嫌棄味道不好,直接上手就要往姜承風嘴邊灌。
“您就當是喝茶!一口悶了就好了!”
“我都聞過了,不怎么臭,真的!”
姜承風看著那越來越近的碗沿,終于破防了。
這哪里是來盡孝的?
這分明是來送他歸西的!
“滾!!!”
他再也維持不住長輩的風度,一腳踹在那個大海碗上。
嘩啦!
海碗碎裂,溫熱的湯汁灑了一地,甚至濺了幾滴在姜承風那雙價值連城的云錦靴子上。
那股子味道,在烈日的暴曬下,瞬間升華,彌漫了整個院子。
“老夫這是造了什么孽啊……”
姜承風捂著胸口,感覺自已還沒被姜家這些破事累死,就要先被這個傻子氣得腦溢血了。
“二爺爺,您別生氣啊,不喝就不喝嘛,浪費了多可惜……”
姜塵看著地上那攤液體,一臉惋惜,委屈得直摳手。
姜承風看著他那副蠢樣,真想現在就一掌拍死這個傻子!
忽然。
他的目光凝固了。
等等。
姜蕭重傷閉關。
沈云柔回了瑤池。
現在整個姜家,最好利用的,不就是眼前這個傻小子嗎?
如果……
如果姜家的三少爺,為了救父,慘死在外面。
那本就重傷的姜蕭,會不會直接急火攻心,走火入魔而死?
就算不死,姜家必定大亂!
到時候人心惶惶,誰還有心思管護族大陣?
姜承風強行壓下心頭的殺意,眼珠子轉了一圈。
既然這傻子這么想盡孝,那就讓他盡個夠。
最好是……把命都盡進去。
姜承風臉上的猙獰肌肉抽動了幾下,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這變臉速度,堪稱一絕。
“塵兒啊。”
姜承風忍著那股騷味,拍了拍姜塵。
“二爺爺也是急火攻心,一時糊涂,不是真怪你。”
“你有這份孝心,二爺爺很欣慰。”
“你爹要是知道了,肯定也高興。”
姜塵吸了吸鼻涕,感動得眼淚汪汪。
“真的嗎?二爺爺你不生氣了?”
“那我再去接一碗?剛才還有點沒尿干凈……”
姜承風眼皮狂跳,差點沒繃住一巴掌呼死他。
“大可不必!”
他趕緊打斷這個危險的話題,生怕這小子當場解褲腰帶。
“塵兒,你爹閉關,你娘不在,你是家里的男子漢,想不想幫家里做點大事?”
一聽大事,還是幫爹爹的,姜塵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想!我想!”
“只要能救爹,讓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好孩子。”
姜承風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西邊的方向。
“剛才管事來報,西邊的鬼哭林里,發現了一株千年的續魂草。”
“那可是治療走火入魔的神藥!只要有了它,你爹的傷立馬就能好!”
“但是那里妖獸橫行,普通弟子不敢去。”
“二爺爺本來想親自去,但這家里一大攤子事……”
他看了一眼姜塵,欲言又止。
“我去!”
姜塵果然上鉤。
他一把抓住姜承風的手,力氣大得差點把姜承風的手骨捏碎。
“二爺爺!讓我去!”
“我皮糙肉厚,我不怕危險!”
“只要能救爹,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可是……”姜承風還在演。
“太危險了,萬一你出個三長兩短,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不用交代!”
姜塵急了,抓起地上的狼牙棒,眼神堅定。
“我是姜家的男子漢!爹倒下了,我就得頂上去!”
“二爺爺您在家里等著,拿不到藥,我就不回來了!”
說完,這傻小子轉身就往外跑,帶起一路煙塵。
看著那道傻乎乎沖出去的背影,姜承風臉上的慈祥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
他嫌惡地在衣服上擦了擦被姜塵抓過的手。
“去吧,跑快點。”
“你那死鬼老爹在黃泉路上正孤單呢,你去陪他,也算是盡孝了。”
“出來。”
他對著空氣冷冷喊了一聲。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從書房的房梁上落下,全身黑衣,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去,帶上血殺衛的人,跟上去。”
姜承風從袖子里掏出一塊令牌,扔給黑衣人。
“鬼哭林是個好地方,死幾個人,連尸體都找不到。”
“既然他說了不拿到藥不回來……”
姜承風陰惻惻地笑了一聲,牽動下巴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那就成全他,讓他永遠別回來了。”
“做得干凈點,偽裝成妖獸襲擊。明白嗎?”
黑衣人接過令牌,沒有說話,只是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隨即消失在原地。
石室之中,姜蕭連吃雞的動作都沒有停頓一下。
“二長老啊二長老,你這路,是走窄了啊。”
他擦了擦手,對著身邊的空氣淡淡吩咐道。
“告訴跟著老三的影一。”
“這小子皮糙肉厚,確實該練練了。”
“只要沒斷氣,別插手。”
“但要是那些個不長眼的殺手想下死手……”
“那就讓他們知道,什么叫人間蒸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