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城臉上的表情一點點繃不住了。
他是真的動了火。
這房子是爹娘當年給兄弟倆蓋的沒錯，可顧煜這么多年都不在家。
先是讀書，后來去了京市，一年到頭影子都見不著。
時間久了，顧城早就下意識把這地方當成了自己的家。
可偏偏——
偏偏是這個人回來了。
顧城心里那點被壓了多年的東西一下子翻了上來。
害怕、怨恨，還有說不出口的厭惡。
從小就是這樣。
這個弟弟，看著就瘆人。
小時候他不是沒動過念頭。
嫌他晦氣，嫌他陰沉，嫌他一聲不吭地盯著人看。
有一次真的把人帶去了深山，亂墳崗那一片，想著扔了就算了。
結果呢？
人沒丟。
過了兩天，顧煜自己回來了，渾身是泥，一句話不說，站在門口看著他，還把自己打了一頓。
打的那一次，顧城到現在都記得。
后來爹娘接連去世。
顧城嘴上不說，心里一直認定是被顧煜克死的。
因為這個弟弟，自己也從小在隊里就被人指指點點。
有人當面不說，背后卻議論，說顧家這小的邪性，大的命也不好。
這些話，顧城一句都忘不了。
所以哪怕后來顧煜考上大學走了，顧城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暗暗覺得——
這家，終于是他的了。
可現在。
這個“本該不回來的人”，站在他面前，用一句一句冷到極點的話，把他往外趕。
顧城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他看著顧煜，眼神里第一次不再全是偽裝出來的親切，而是壓不住的怒意和恐懼交織在一起。
言昭這時候也察覺到不對勁了。
顧城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那張原本就布滿痘瘡的臉此刻扭曲得厲害，五官因極大的情緒硬生生擰在一起，眼睛里翻滾著壓不住的怒火。
他站在原地，雙拳捏得死緊，指節發白，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整個人像是下一秒就要失控。
那股惡意太直白了，幾乎是迎面撲過來的。
言昭心里猛地一跳，身體比腦子反應還快，直接往前一步，站到了顧煜身前。
她背脊挺直，直面顧城：“你這是想干什么？還想動手打顧煜不成？”
這句話一出口，不少人都下意識看向顧城的手。
言昭沒有退。
她繼續說下去：“這房子本來就是顧煜的。要不是你跟李玲在屋里搞那些事，能把房子燒成這樣嗎？現在你自己的房子被燒了，就想占顧煜的房子？”
顧城是真沒想到，言昭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把那件事直接掀出來。
他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凈凈，像是被人當眾扒了層皮，連遮掩的機會都沒有。
那件事本來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房子起火之后，隊里風聲鬧得最兇的那段時間，他幾乎不敢出門，背后指指點點的聲音一波接一波，說什么的都有。
后來時間久了，大家嘴上不提了，他才勉強能在隊里走動，可這并不代表事情真的過去了，只是沒人再當面戳他。
現在被言昭這么一說，那些沒說出口的目光全都回來了。
有人下意識看過來，有人卻忍不住多看了顧城和李玲幾眼，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而且圍繞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李玲的臉色更是難看。
她站在一旁，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嘴唇發白，指尖發抖。
這件事對她來說，比對顧城還要致命。
自從那次起火之后，她在隊里幾乎成了笑柄。
洗衣服、打水、上工，總能聽見些若有若無的笑聲，明明沒人指名道姓，可她就是知道，那些話是沖著她來的。
更讓她受不了的是娘家那邊的態度。
她爸媽因為自己做了什么丟盡臉面的事，恨不得當沒這個女兒。
看見她，臉色比隊里人還冷，話不多說一句，連個好臉都不肯給，自然連門都不讓進。
此刻聽見言昭把話挑明，李玲只覺得那些被壓下去的羞恥、怨恨和委屈，一下子全翻了出來。
她猛地往前一撲，整個人像是被什么刺激瘋了一樣，伸手就朝言昭臉上抓過去，聲音尖厲又失控：“都怪你！都怪你這個賤人！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不也喜歡顧城嗎？天天惦記我的男人！裝什么清白！”
話音落下的同時，她人已經沖到近前。
指甲幾乎是照著言昭的臉去的。
言昭在顧煜還沒來得及再動一下之前，她已經伸手，一把扣住了李玲的手腕。
李玲還沒反應過來，臉側已經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在院子里格外清脆。
李玲整個人都懵了一瞬，隨即像是被點燃了，尖叫著就要再撲上來。
言昭沒有退，她反手又是一巴掌甩過去，動作干脆利落，連猶豫都沒有。
這一下，打得李玲徹底炸了。
可她還沒罵出第二句，言昭已經冷冷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一句比一句重：“你再胡說八道一句，我就不是打你兩巴掌這么簡單。”
言昭松開她的手，轉身就往屋里走。
“你們不搬，”她站在門口丟下一句話，“我親自動手。”
顧煜原本站在那兒，胸口像是被什么鈍器一點點壓著。
她喜歡顧城的事，他一直都知道，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沒想到，連旁人也都知道。
這認知像一根細刺，扎在呼吸之間，讓他連胸腔起伏都變得不順。
可就在言昭動手的那一瞬間，那點鈍痛忽然變了味。
不是被撫平，也不是被遮過去，而是被另一種更猛烈、更直接的情緒覆蓋。
他的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
眼底那點陰郁并未散去，反而像被點燃了，暗得更深，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專注。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言昭。
有點兇，鋒利得不留余地。
顧煜的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心跳在加快，這一次不是因為憤怒，也不是因為緊張。
是興奮。
一種他不愿承認，可又無法否認的病態喜歡。
他發現自己，竟然很喜歡這樣的昭昭。
這念頭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拍得他指尖發緊，連呼吸都亂了一瞬。
自己好像，病得更重了。
言昭抬腳走進屋里，屋內光線昏暗，空氣里還殘留著一股潮濕的煙味。
顧城那兩個兒子正蹲在屋里，一看見她，立刻就叫了起來。
“我好餓！”
“你快給我弄吃的！”
“你還知道回來啊？竟然還敢跑走！”
聲音又尖又沖，帶著一股學來的蠻橫。
這種話，孩子自己是說不出來的，但是聽大人說的多了，自然就學會了。
言昭沒多說一句廢話，走過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緊接著，她一手一個，直接把人往門外一推。
孩子被推得踉蹌，坐在地上，當場就哭了出來，嗓子扯得發啞。
“你還想不想做我媽媽！”
那聲音帶著哭腔，又帶著威脅。
言昭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臉色冷得厲害。
她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是你們的媽，以后也不是。”
屋子里很快就亂成了一團。
言昭像是終于找到了出口，把憋了這么久的情緒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
她彎腰抓起柜子里的東西，直接往外扔。
衣服、被褥、碗盆，一樣樣砸在地上。
有些明顯是她以前的東西，現在被李玲用了個干凈，她看見了，心口一陣發緊，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直接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幾腳。
瓷碗碎裂的聲音在屋里格外清脆。
顧城站不住了。
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著墻，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臉色發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玲不一樣。
那些被扔出來的東西里，有不少是她自己的。
她一看見，立刻尖叫起來，撲過去想攔：“你瘋了？這是我的東西！”
言昭看都沒看她一眼，又把一件摔在地上。
顧煜這時候也走了進來。
他一句話沒說，像是默認了言昭的所有動作，順手把剩下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清。
等到屋子里終于安靜下來，原本擁擠的房間變得空曠得嚇人。
除了幾樣大件，幾乎什么都沒剩。
言昭這才停下。
她站在屋子中央，胸口起伏得厲害，剛才那股撐著她的氣勢一下子散了。
不是心軟，也不是后悔。
是一種發泄之后的空。
她轉頭看向顧煜。
顧煜站在她不遠處，看著她，沒有說話。
言昭看著顧煜，喉嚨發緊，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我現在……沒地方去了。”她停了一下，“能在你身邊待著嗎？”
顧煜歪了一下腦袋，像是在認真衡量這句話。
然后，他笑了。
是那種很松散的，唇角微微揚起，眼睛也跟著亮起來的那種。
言昭這才發現，他最近好像很愛笑，而且每次笑起來，都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胸口那點還沒散干凈的難受，被這個笑容一下子撫平了。
像是被什么輕輕按住，慢慢安靜下來。
言昭沒忍住，往前走了一步。
她站到顧煜面前，一只手輕輕抓住了他的衣角。
布料被她攥得起了點褶皺，她仰起頭看著他，眼睛里帶著一點小心翼翼。
“可以嗎？”
顧煜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抓著自己衣角的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問了一句：“你沒有退路了，是嗎？”
這句話落下來，言昭心里猛地一沉。
她慢慢低下頭。
是的。
她現在是真的沒有退路了。
鬧成這樣，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把人得罪干凈，把路踩斷。
她回不了頭了。
現在顧煜是不是覺得自己不夠好？
是不是剛剛太兇了？
是不是在他眼里，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很難看？
言昭攥著他衣角的手緊了緊，又慢慢松開了一點。
顧煜忽然抬手，動作又快又準，直接扣住了她的后頸。
不是摟，也不是安撫，而是掐住。
力道不至于讓人疼到掙扎，但足夠讓人一下子僵住。
指腹壓在她頸后那一小塊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像是早就知道這里一旦被控制，人就會本能地安靜下來。
言昭呼吸一滯。
她能清楚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貼著皮膚滲進來，帶著一種黏稠又陰冷的存在感。
顧煜低下頭，湊得很近。
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也能看清他眼底的變化。
那雙眼睛很暗。
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控，而是一種被長期壓抑的情緒在翻滾。
他的拇指在她后頸輕輕一壓，幾乎是試探。
“那你還喜歡顧城嗎？”
聲音壓得極低，貼著喉嚨出來，像是只要她說錯一個字，那點力道就會立刻變質。
言昭被他掐著，沒躲，也沒退。
她喉嚨發緊，還是搖了搖頭。
“不喜歡。”她聲音有點啞，但是很清楚，“我不喜歡顧城。”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顧煜眼里的暗色明顯一沉。
不是放松，而是收緊。
他掐著她后頸的手沒有松開，反而又加重了一點力道。
指節收攏，掌心貼合，帶著一種近乎占有的確定。
他沒有再問。
也沒有再說話。
只是這樣掐著她，目光一寸不移地落在她臉上，像是在反復確認——
她說出口的這句話，是不是真的。
最后顧煜低聲說：“好，那你就待在我身邊吧。”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他的手終于松開了她的后頸。
言昭隨即跟著笑了。
那笑很輕，像是終于卸下什么似的，她抬頭看著他說：“……謝謝你。”
這兩個字來得太直接。
顧煜幾乎是被這個笑正面擊中。
他胸腔里的那顆心，本就因為剛才的觸碰跳得有些失序，這一刻又驟然加快了一拍，連帶著呼吸都亂了節奏。
他下意識偏開視線，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呼出的氣息明顯重了幾分，又被他生生壓了回去。
自從言昭來到他身邊之后，這種失控的感覺就反復出現。
不是情緒上的失控，而是身體先一步越過理智，做出了反應。
言昭本來還有點害羞，她跟著注意到顧煜的呼吸明顯亂了，臉色也不太對，像是在強行壓著什么。
她心里一緊，顧不上別的，下意識伸手貼在他胸口。
隔著衣料，她幾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那一下下急促而有力的跳動，快得不像平時的節奏，像是要直接撞出來一樣。
言昭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指尖一顫，本能地想把手收回來。
可還沒等她退開，顧煜的手已經覆了上來，將她的手穩穩按在自己胸前。
言昭就感覺到自己掌下的心跳，正隔著薄薄的衣服，一下一下撞在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