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忍不住伸手拉住顧煜。
力度很大。
她抬頭看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發顫，“你別讓他們留下來，好不好？”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語氣是沒掩飾的哀求。
她當然清楚，顧煜和顧城之間從來不和睦，也知道顧煜做事向來有分寸。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里的不安又是另一回事。
她怕他會讓那兩個人回去住一晚。
言昭知道顧城這種人一旦住進來，就會變成甩不掉的麻煩。
更怕事情鬧大，最后全落在顧煜身上。
她沒再多說什么，只是攥著他的衣袖不放，指節泛白，情緒正在一點點往外溢。
顧煜低頭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緊繃的手指上停了片刻。
他本來暗沉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撥開了一層。
那層彌漫在眼睛表面的黑霧跟著散了幾分。
他眨了下眼，視線重新落回她臉上，語氣低了下來，刻意放慢了些。
“你不愿意他們去我們的家？”
最后那四個字，他咬得很重。
言昭幾乎沒猶豫，點頭。
“不愿意。而且他們還生病了，是傳染病。”
本來聽到前面三個字的顧煜忍不住揚起的那點嘴角弧度，可瞬間又被他自己壓了回去。
像是被什么生生按住。
他側過頭看她，眼神重新變得深了一點。
“所以，”他慢慢問，“你是不愿意他們去，是因為他們有傳染病？”
言昭愣了一下。
她就有點想不明白了。
這人怎么總在這種地方鉆牛角尖？
明明聽見“傳染病”這三個字，正常人的反應不該是立刻拒絕嗎？
還是說……他根本不知道這個病有多嚴重？
言昭趕緊解釋：“這個病真的很嚴重，治不好的。沾上一點，這輩子就完了，咱們得在意點。”
顧煜聽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溫柔，像是一下子被她哄住了情緒。
他抬手，在她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指腹的力道很輕，語氣也放得很低：“好，我聽你的。”
言昭松口氣。
可她沒看見的是，他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已經緊緊攥成了拳，骨節一節節泛白，像是在用力壓著什么。
言昭跟著顧煜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腦子里其實有點亂。
在想著等會怎么努力壓著胃里的那點翻騰，生怕自己一個沒忍住，當場吐出來，那就更難看了。
哪知道她還沒想好，顧煜直接把情況跟門口的老師說明了。
說顧城和李玲身上有嚴重的傳染病，病情不輕，不適合繼續在學校范圍內停留，希望學校這邊立刻聯系醫院的人來處理。
這句話一落下，門口那幾個老師的表情瞬間就變了。
原本還站得不算遠的，立刻下意識往后退了兩步，彼此對視了一眼，連聲音都壓低了不少，誰也不敢再靠近門口。
原來這兩人身上那么難聞竟然是身上有病？
言昭站在一旁，她是真沒想到，顧煜能這么快就用最合理、也最省事的辦法解決了。
聰明的腦子就是好用。
半個小時過去，屋里一直沒動靜。
顧城等得越來越不耐煩，在屋里來回踱步，嘴里罵罵咧咧：“人怎么還沒來？這破學校不會根本沒給我通知吧？”
他越說越煩躁，話音落下時，手已經不自覺地往身上抓。
先是脖子，接著是手臂。
那股癢意像是從皮肉里往外鉆，他抓得又急又狠，指甲劃過皮膚，留下道道紅痕。
沒一會兒，那一顆顆鼓起來的膿皰被抓破，開始滲出渾濁的液體。
顧城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卻還是強撐著啐了一口，罵得更兇了。
又等了一會兒，門外終于傳來敲門聲。
顧城先是一愣，隨即臉上一喜。
他下意識以為是言昭過來了，連罵聲都收了幾分，忙不迭地低頭整理衣服，把身上那些抓破的地方盡量往衣服里遮，還抬手胡亂抹了兩下頭發，勉強弄出點人樣。
李玲也跟著緊張起來，貼著他站好，臉上擠出一點討好的表情。
門一開。
哪知道出現在門口的不是顧煜，也不是言昭。
而是幾個人，清一色穿著白色的衣服，從頭到腳包得嚴嚴實實。
顧城愣住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幾個人已經直接進門，動作干脆利落，幾乎沒有給人說話的機會，一左一右把他和李玲按倒在地。
顧城被壓得一懵，隨即就炸了。
“你們誰啊！”他掙扎著大罵，“憑什么抓我！我弟就在京大讀書，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話還沒說完，他嘴里噴出來的口水就被人看在眼里。
下一瞬，其中一人毫不猶豫地抬手，用準備好的東西直接堵了上去。
屋里只剩下被壓制住的掙扎聲。
……
顧煜去和學校的領導說話了。
言昭沒跟過去，一個人坐在花園里的長椅上。
樹影落在地上，被風吹得一晃一晃，學生從小路上走過去，說話聲壓得很低，一切都顯得安靜又有秩序。
她打量著四周，現在自己的心態已經和第一次來京大時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候她剛從鄉下來，走進京市，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路面干凈得發亮，她連踩在地上的力氣都不敢用，生怕把哪一塊磚踩臟、踩壞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
言昭現在從容了不少。
她安靜地坐在那里，衣著利落又合身，發辮上套著顧煜送的那個發圈，旁邊還別著一枚小發夾。
整個人看起來干凈又精神，穿著打扮甚至比周圍那些學生還要新穎些。
言昭想到自己現在是京市人。
戶口已經轉過來了，這座城市，已經在名義上、也在現實里，接納了她。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安靜地放在膝上，心里那點緊繃了許久的東西，終于慢慢松了下來。
正當言昭一個人坐著的時候，沒想到會在這里看見劉曼青。
對方顯然也沒料到會撞上她，腳步猛地一頓，臉色幾乎是瞬間沉了下去，那點勉強維持的體面一下子碎得干干凈凈，目光惡狠狠地朝言昭這邊瞪過來。
劉曼青身邊的女生還沒察覺異樣，問了一句：“怎么不走了？你不是想問問她發夾在哪買的嗎？”
劉曼青當然不想問。
她怎么也沒想到，那個穿得這么好看、坐在那里一眼就顯得格外順眼的人，竟然會是當初那個看起來土里土氣、說話還帶著鄉音的鄉下女人。
現在的言昭，神情自然，衣著得體，舉手投足都透著一股不需要刻意證明的從容，怎么看都像是土生土長的城里人。
反倒是自己，站在花園的陰影里，身形僵硬，顯得有些狼狽。
這個念頭剛浮上來，劉曼青心口就跟著一緊。
自從顧煜收走專利后，家里的情況幾乎是一天比一天糟。
原本還能勉強周轉的賬目一下子斷了，工人又都是自家親戚，工資一拖再拖，如今天天鬧個不停。
家里為了穩住局面，已經開始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明里暗里地提，要她嫁給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好借著那點關系把廠子拉回來。
那種話，她每聽一次，心就冷一次。
這邊言昭倒沒什么害怕。
她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很快就移開了視線，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心里反而生出一股毫不掩飾的嫌棄。
這人當初看著還算體面，誰知道背地里能干出那種事。
要不是上次有人及時把顧煜撈出來，她那時候是真的差點絕望。
這時，顧煜出現在眼前。
他走近時，那張格外醒目的臉出現在眼前，輪廓干凈利落，眉眼俊美又冷淡，神情收得很緊，沒有多余表情，偏偏顯得比平時更惹眼。
劉曼青身邊的女生先看見了，呼吸一滯，下意識伸手拉了她一把，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明顯的緊張：“是顧煜。”
劉曼青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那一瞬間，她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眼眶幾乎是立刻紅了起來。
但緊接著劉曼青又害怕起來。
以前在她眼里，顧煜長得太帥氣，是京大的男神。
對人冷淡，說話少，可還算有分寸。
哪怕拒人于千里之外，也始終維持著體面，從沒讓人真正下不來臺。
可自從他那個鄉下老婆來了之后，一切就變了。
顧煜還是那張好看的臉，但人就像變了一樣。
你甚至分不清他是不是在生氣，而且只要惹怒他，下場都會很慘。
言昭看見顧煜，趕緊走了過去。
顧煜剛才還冷峻的臉，在看到她的瞬間就松了下來，唇角勾起一抹很淺的笑意，整個人看著溫和了不少。
他伸手牽住她，語氣也放得很輕：“都解決好了，不會去咱們家里。你身體現在還沒恢復，我們回家吧。”
言昭點了點頭。
就在轉身前，她下意識朝劉曼青那邊看了一眼。
顧煜順著她的目光掃過去，在看清那兩個女生時，眉間明顯蹙了一下，神情又冷了幾分，沒有停留，也沒有多余反應，直接收緊手指，拉著言昭往另一條路走去。
那眼神像是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兩人剛走遠，劉曼青身邊的女生才像是緩過神來，忍不住小聲驚嘆了一句。
“那個女生……就是顧煜那個對象？”
她語氣里全是意外，又下意識往言昭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忍不住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不是都說是村姑嗎？怎么感覺一點都不像啊？”
另一邊，兩人已經走出了花園。
路上，顧煜低聲跟她說了情況，說顧城和李玲已經被直接帶去醫院做檢查，確診是很嚴重的傳染病，怕他們出來傳染，要被遣返了。
言昭聽得一愣，下意識就問了一句：“那醫院需要我們付錢嗎？”
顧煜側過頭看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依舊很招惹人目光。
“我們跟他不在一個戶口上，不需要付錢。”
這句話落下，言昭頓時松了一口氣，連肩膀都跟著放松下來。
是啊，早就跟他們不是一家人了。
……
回到家后，顧煜第一件事就是讓兩人把衣服換下來。
他語氣不急，卻很干脆，連外套都沒讓多停一會兒。
言昭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他把兩人剛穿出去的衣服一股腦兒丟進了桶里，接著拎了水壺，把桶子灌得滿滿當當。
然后，他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小瓶子。
瓶子不大，看著很普通。
顧煜擰開蓋子，往桶里倒了一點液體，水面很快泛起細小的波紋。
“這些衣服還是消毒一下比較好。”
言昭有點沒聽懂，她看到自己的發圈和發夾也被他一并丟進了桶里，泡在水中，顏色在水里輕輕晃著。
桶里的水很快泛起一股刺鼻的氣味，說不上來是什么味道，嗆得人有點不舒服。
言昭皺了下眉，正想開口問這是什么，腰間卻忽然一緊。
她整個人幾乎是瞬間繃住的。
一只手已經穩穩地落在她腰上，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
她還沒來得及回頭，就察覺到身后的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楚感覺到對方的呼吸。
言昭臉一下子就紅了。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旁邊一躲，迅速從他身側退開，語氣都有點亂：“你、你靠這么近干什么？”
話剛落下，顧煜又跟著靠近了一步。
他低頭看著她，語氣還是那樣平靜：“昭昭，你的衣服需要買新的了。”
言昭本來以為他要干什么，沒想到聽見只是買衣服，立刻搖頭：“不用買，我還能穿——”
話還沒說完，顧煜忽然笑了起來。
顧煜微微俯身，唇幾乎貼到她耳廓，聲音壓得極低：“你不覺得……”他呼出來的熱氣拂過她耳垂，“你現在這個衣服，有點太小嗎？”
言昭整個人僵住，耳根瞬間燒得通紅。
他聲音沙啞磁性，像故意磨著她的神經：
“我分明一只手……都握不住。”
話音落下，他的手指極輕地從她腰側擦過，指尖隔著衣料，慢條斯理地描了一下那道被勒得微微發緊的弧度。
言昭猛地倒吸一口氣，臉頰燒得幾乎要滴血，下意識想退，哪知道她已經被他完全圈在懷里，退無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