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名之后,謝青山拍了拍手。
點將臺后面,一群人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穿著樸素,但氣質(zhì)溫婉。她身后跟著幾十個女子,手里捧著一面面旗幟。
那些旗幟,每一面都繡得精致無比。金線銀線交織,圖案栩栩如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婦人走到點將臺前,跪下。
“民婦方氏,奉陛下之命,率涼州城繡娘,為各軍繡制軍旗。今日呈上,請陛下過目。”
謝青山連忙扶起她。
“方夫人快快請起。辛苦了。”
方氏站起來,一揮手。
那些繡娘走上前,把旗幟一一展開。
第一面,是“鎮(zhèn)遼軍”的軍旗。深藍底色,繡著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鷹,鷹爪下是遼東的山川河流。那雄鷹目光如電,仿佛隨時要撲向獵物。
周野看著那面旗幟,愣住了。
那雄鷹,那山川,分明就是遼東。
他打了二十年仗,從來沒有過自已的軍旗。
現(xiàn)在,有了。
他走過去,顫抖著手,接過旗幟。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發(fā)顫,“末將……”
謝青山拍拍他的肩膀。
“周將軍,這面旗,是涼州城的繡娘們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她們繡了整整一個月。”
周野點點頭,轉(zhuǎn)過身,對著那些繡娘,深深鞠了一躬。
繡娘們連忙還禮,有人已經(jīng)開始抹眼淚。
第二面,是“定邊軍”的軍旗。土黃底色,繡著一座巍峨的關(guān)城,關(guān)城上旌旗招展,關(guān)城外是無垠的邊疆。
張烈接過旗幟,眼眶也紅了。
他在大同守了那么多年,從來沒有人給他繡過旗。
他撫摸著那面旗,輕聲道:“好,好啊……”
第三面,是“鐵血軍”的軍旗。血紅底色,繡著一把大刀和一桿長槍交叉而立,刀槍上還滴著鮮血,背景是黑松林的戰(zhàn)場。
楊振武接過旗幟,笑得嘴都合不攏。
“這旗好!這旗好!看著就有殺氣!兄弟們,以后咱們就扛著這面旗,殺他個天翻地覆!”
他身后,鐵血軍的將士們齊聲歡呼。
第四面,是“天狼軍”的軍旗。墨黑底色,繡著一只仰天長嘯的巨狼,狼的眼睛是金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巨狼腳下是茫茫草原,身后是一輪圓月。
阿魯臺接過旗幟,看了又看,愛不釋手。
烏洛鐵木湊過來,小聲道:“這狼怎么是金色的?”
阿魯臺瞪他一眼:“金色的好看!你不懂!這是神狼,是草原的守護神!”
烏洛鐵木翻了個白眼,但看著那面旗,也忍不住笑了。
第五面,是“龍驤衛(wèi)”的軍旗。玄黑底色,繡著一條騰飛的黑龍,龍爪下是云霧雷電。那黑龍栩栩如生,仿佛隨時要破旗而出。
王虎接過旗幟,雙手微微顫抖。
他身后,五千龍驤衛(wèi)齊齊跪下,對著那面旗磕頭。
謝青山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他走到方氏面前,鄭重行了一禮。
“方夫人,辛苦你了。”
方氏連忙還禮。
“陛下言重了。能為將士們做點事,是民婦的福分。”
她頓了頓,看向那些旗幟,輕聲道:
“那些繡娘,都是陣亡將士的家屬。她們的丈夫、兒子、父親,死在了雁門關(guān)。她們把對親人的思念,一針一線繡進了這些旗里。”
謝青山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繡娘,一個個面容平靜,但眼中都含著淚。
他走過去,對著她們,深深鞠了一躬。
“諸位,朕替將士們,謝謝你們。”
繡娘們連忙跪下,泣不成聲。
儀式結(jié)束后,眾將各自帶著軍旗回去。
謝青山站在點將臺上,看著那些旗幟在風中飄揚,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陛下。”
身后傳來聲音。
謝青山回頭,看見白文龍騎著他那頭驢,晃晃悠悠地過來了。那頭驢頭上還系著那朵大紅花,看著格外滑稽。
“白先生,有事?”
白文龍翻身下驢,這次下得穩(wěn)當,沒摔,他自已也有些得意。他走到謝青山面前,滿臉堆笑。
“陛下,您今天這賜名,太厲害了!”
謝青山看著他,沒說話。
白文龍繼續(xù)道:“您看啊,鎮(zhèn)遼軍、定邊軍、鐵血軍、天狼軍、龍驤衛(wèi),每一個都貼切,每一個都有氣勢。將士們有了自已的軍號,以后打仗就更賣命了!”
他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謝青山笑了。
“白先生,你這馬屁拍得,有點明顯啊。”
白文龍嘿嘿一笑:“陛下,臣這是真心話。不是拍馬屁。”
謝青山搖搖頭,看著遠處那些飄揚的旗幟。
“白先生,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賜軍號嗎?”
白文龍想了想,道:“為了讓將士們有歸屬感?”
謝青山點頭:“對。也不全對。”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咱們的兵,來自五湖四海。有涼州的,有草原的,有遼東的,有朝廷投降的。他們以前各為其主,現(xiàn)在聚在一起,難免有隔閡。”
“賜了軍號,他們就成了一家人。鎮(zhèn)遼軍的,不管原來是哪里的兵,現(xiàn)在都是鎮(zhèn)遼軍的人。天狼軍的,不管原來是什么部落,現(xiàn)在都是天狼軍的人。”
他看著白文龍。
“這樣,打起仗來,才能齊心協(xié)力。”
白文龍愣了半天,忽然豎起大拇指。
“陛下,您這腦子,真不是人長的。”
謝青山瞪他一眼。
“你這到底是夸我還是罵我?”
白文龍連忙道:“夸!絕對是夸!臣這張嘴笨,不會說話,但心里是佩服的!”
謝青山懶得理他,轉(zhuǎn)身就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白先生,你那驢頭上戴的是什么東西?”
白文龍看了看那頭驢,驢頭上的大紅花在風中搖曳。
“哦,這個啊,是梨花給系的。她說今天是大日子,要給青云打扮打扮。”
謝青山無語。
“你那驢,比你都講究。”
白文龍嘿嘿一笑:“那是,青云可是臣的恩人功臣。臣騎它,沒摔死,全靠它聰明穩(wěn)當。”
謝青山搖搖頭,走了。
除夕夜,山陽城張燈結(jié)彩。
天還沒黑,街上就熱鬧起來了。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大紅燈籠,貼著嶄新的春聯(lián)。孩子們穿著新衣裳,在街上跑來跑去,手里拿著糖葫蘆、小風車,臉上笑開了花。
“噼里啪啦——”
鞭炮聲此起彼伏,硝煙味混著飯菜香,飄滿了整條街。
許家小院里,更是熱鬧得不行。
胡氏和幾個婆子從早上就開始忙活,殺雞宰魚燉肉包餃子,恨不得把一年的好東西都端上桌。灶間的火就沒熄過,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飄得滿院都是。
李芝芝在旁邊幫忙,切菜、燒火、揉面,手腳麻利得很。大家一邊干活一邊聊天,說的都是家長里短。
“娘,今年這年過得可真不容易。”李芝芝揉著面,感慨道。
胡氏點點頭:“是啊。承宗能活著回來,就是最大的福氣。”
她頓了頓,又道:“那些沒回來的孩子,他們的爹娘,這會兒該多難過啊。”
李芝芝沉默了。
胡氏抹了抹眼角,很快又笑起來。
“不提這個,不提這個。過年,要高高興興的。”
院里,許大倉在劈柴。一斧頭下去,木頭應(yīng)聲裂開。他已經(jīng)劈了一大堆,整整齊齊碼在墻角,夠燒好幾天的。
許二壯在貼春聯(lián),站在梯子上,歪著頭比劃。
“左邊高了?右邊高了?他娘的,到底哪兒高了?”
許承志站在下面,仰著頭指揮。
“二叔,左邊!左邊再低一點!過了過了,右邊高了!”
許二壯被他指揮得暈頭轉(zhuǎn)向,從梯子上下來,把春聯(lián)往他手里一塞。
“你來!你行你上!”
許承志接過春聯(lián),三兩下就貼好了,端端正正,分毫不差。
許二壯看了看,豎起大拇指。
“行啊承志,有本事!”
許承志得意地昂起頭:“那當然!我跟哥哥學(xué)的!”
謝青山從屋里出來,正好聽見這句話,笑了。
“跟我學(xué)的?我可沒教你貼春聯(lián)。”
許承志跑過去,抱住他的腿。
“哥哥教的都是大本事!貼春聯(lián)這種小事,我自已就會!”
謝青山笑著摸摸他的頭。
院里越來越熱鬧。
陳夫子來了,拎著一壇自已釀的米酒。他年紀大了,腿腳不便,但過年還是要來湊個熱鬧。
“承宗!來來來,嘗嘗夫子自已釀的酒!雖然比不上你那些好酒,但也是心意!”
謝青山連忙接過酒壇。
“夫子客氣了,您能來,就是最好的禮物。”
宋清遠先生也來了,帶著他新寫的一副對聯(lián)。那對聯(lián)寫得龍飛鳳舞,一看就是大家手筆。
“青山,這副對聯(lián)送給你。上聯(lián):鐵馬金戈征萬里。下聯(lián):春風化雨潤千家。橫批:昭夏永昌。”
謝青山看了,連連贊嘆。
“先生好字!好聯(lián)!”
趙員外和趙文遠父子也來了,帶著一車的年貨。綢緞布匹、山珍海味,堆了滿滿一車。
“青山,過年了,一點心意!”趙員外笑道。
謝青山連忙道:“伯父太客氣了,人來就行,帶什么東西。”
趙文遠在旁邊擠眉弄眼:“承宗,你就收下吧。我爹說了,這算是投資。以后你當了天下之主,他好意思吹牛說跟皇帝是親戚。”
眾人哄笑。
張烈來了,帶著他那把新刀。周野來了,帶著方氏和周安。楊振武來了,傷還沒好利索,一瘸一拐的,但笑得最大聲。
阿魯臺和烏洛鐵木也來了,帶著草原的特產(chǎn),整只的烤全羊。
王虎帶著龍驤衛(wèi)的幾個兄弟,抬著幾壇好酒。白文龍騎著驢來了,那頭驢頭上還系著大紅花,格外顯眼。陳梨花跟在他身邊,臉上帶著笑。
一時間,許家小院里擠滿了人。
胡氏笑得合不攏嘴,招呼這個招呼那個。
“坐坐坐!都坐!馬上開飯!”
堂屋里擺了兩大桌,還是坐不下。院里又加了兩桌,總算把人都塞下了。
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來,一盤接一盤。紅燒肉、糖醋魚、燉雞、烤羊、餃子、糍粑……琳瑯滿目,香氣撲鼻。
謝青山站起來,舉起酒杯。
“諸位,這一年,辛苦了。”
眾人紛紛舉杯。
楊振武扯著嗓子喊:“陛下,您更辛苦!末將敬您!”
張烈道:“陛下,末將以前是您的敵人,現(xiàn)在能坐在這里喝酒,是末將的福分。這一杯,末將敬您!”
周野站起來,鄭重道:“陛下救了末將的妻兒,給了末將新的歸屬。這一杯,末將敬您,敬昭夏!”
阿魯臺和烏洛鐵木一起舉杯:“草原人,敬陛下!”
眾人齊聲道:“敬陛下!”
謝青山眼眶發(fā)熱,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許承志跑過來,拉著謝青山的手。
“哥哥,咱們?nèi)シ艧熁ò桑 ?/p>
謝青山笑著站起來,被他拉了出去。
院里,孩子們已經(jīng)圍成一圈。王老七帶著幾個徒弟,正在擺放煙花。
“陛下,您來點!”王老七把火折子遞過來。
謝青山接過,點燃引線。
“嗤——”
引線燃燒,火星四濺。
然后——
“砰!”
一朵煙花沖向夜空,炸開,五彩繽紛。
“砰!砰!砰!”
更多的煙花沖向夜空,紅的、黃的、綠的、紫的,把整個山陽城都照亮了。
孩子們歡呼雀躍,大人們仰頭看著,臉上都帶著笑。
謝青山站在院里,看著滿天的煙花,看著身邊歡笑的人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起雁門關(guān)外的那些墳,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如果他們也能看到這煙花,該多好。
一只手輕輕搭在他肩上。
是胡氏。
“承宗,想什么呢?”
謝青山搖搖頭,笑了笑。
“沒什么。奶奶,您看,多好看。”
胡氏抬起頭,看著滿天的煙花,眼眶有些發(fā)紅。
“好看。真好看。”
她頓了頓,輕聲道:“那些孩子,也能看到。”
謝青山點點頭。
“嗯。他們一定能看到。”
煙花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每個人的臉。
新的一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