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照片沒有挑角度,沒有挑背景,甚至沒給她做表情管理的機會。
隨便的就像他那身汗衫褲衩大拖鞋。
趙海棠偶爾形象包袱很重,強烈要求秦鉻把那張刪掉,她可以配合他重新拍。
秦鉻不搭理她,雙手插兜,半張臉藏在漁夫帽和墨鏡之下,看起來酷酷的,拽拽的,也冷冷的。
趙海棠鼓著臉捶了他幾拳。
去鬼屋走了一圈,趙海棠板著小臉出來,秦鉻舔舔唇,像是終于知道錯了:“你怎么不叫啊,不怕???”
趙海棠在生氣:“沒你可怕?!?/p>
秦鉻拇指食指伸成八字,摩挲下巴:“不能吧,我應該比鬼好看吧?”
“我跟你說,”趙海棠一本正經警告他,“我生氣時你別惹我,我氣大了敢坐跳樓機。”
秦鉻:“?!?/p>
沉默。
背景音喧囂,是游樂園的花車經過,伴著人群互動的哄叫。
秦鉻嘴角小幅度的輕扯,指腹忽然擦過她額角的汗,擦完也沒離開,移到她腮,上下摩挲幾下。
什么都沒說。
也沒什么更激烈的情緒。
就云淡風輕的。
已經是他自已摸索出來的,會表達的,不倫不類的溫柔。
是心臟融化的柔軟。
趙海棠往他的陰影里站:“而且鬼有什么好怕的,要真有鬼…”
她戛然而止。
秦鉻等了會:“你怎樣?”
趙海棠抿抿唇,整個人仿佛游離在這盛大的熱鬧之外,隨便補了句:“問問他們死的時候疼不疼?!?/p>
秦鉻失笑。
花車逐漸走遠,人群稀稀落落。
秦鉻看向遠處,懶著聲:“那你不如問我,我死過?!?/p>
“……”
“不疼,意外的話,就是瞬間的事,”秦鉻說,“倒是搶救活過來了比較疼?!?/p>
趙海棠嘴巴動了動。
秦鉻低眼瞥她:“你生日真是你爸媽忌日?”
趙海棠垂睫,安安靜靜的氣質。
原來他以為她是想爸媽了。
爸媽離開時趙海棠差不多滿周歲,對他們沒有印象,從爺爺那里倒是聽過不少,從照片和他們留下的物品上也能看到,但這種不沾地氣的懷念僅是懷念。
沒有悲傷。
“頭七,”趙海棠不想談這個話題了,“但我不愛過,像小猴子一樣被人圍著?!?/p>
秦鉻定了幾秒,眼前莫名就出現一個畫面:“我陪邢飛昂去見苗老爺子時,他給了張小孫女五歲的照片,說是生日拍的,小姑娘一看就在鬧脾氣...”跟她描述的原因莫名貼合。
明明是不相干的兩個人,秦鉻就是鬼使神差的想到了一塊。
趙海棠大腦猝不及防的宕機,清晰的感覺到寒毛悚立,血液往腦子里躥。
“啊...我哪能跟苗小姐比,”她磕絆胡扯,“我們家親戚圍著我時,估計是盤算著等我長大了能賣多少錢。”
秦鉻眉宇一沉,不悅:“我沒拿你跟她比,你不要這樣說自已?!?/p>
趙海棠緊閉嘴巴。
生怕自已再說點什么線索出來。
兩人對著沉默須臾,秦鉻很不爽:“那你畢業就別回去了,小心出不來?!?/p>
“......”趙海棠應激狀態,“不說這個了,你要玩跳樓機嗎,我陪你。”
秦鉻:“我幫你把爺爺接過來...”
趙海棠:“你玩不玩!”
秦鉻:“?!?/p>
秦鉻:“不玩!”
趙海棠:“不玩拉倒!”
秦鉻:“拉倒就拉倒!”
趙海棠帶著火氣往前走,徑直把他甩到后面。
秦鉻氣的頂腮,臉色發黑的盯著她怒氣沖沖的背影。
是不想接爺爺過來,還是打算一畢業就回那破山村,明知道那些牛鬼蛇神想賣她,偏還要自投羅網,她到底有沒有腦子?
“趙海棠?!彼淅鋯舅?/p>
趙海棠不理他,目標直接的去了跳樓機的隊伍排著。
秦鉻咬肌鼓了下,三兩步過去,把她從隊伍里拽出來,兇道:“玩什么玩,萬一掉下來了呢,萬一停半空不動了呢,萬一...”
他音量毫無遮掩,排隊玩跳樓機的游客齊刷刷看了過來。
趙海棠細白的脖頸炸開一般血紅,踮腳捂他嘴巴,尷尬的找補:“不會的不會的,游樂場敢開放就證明很安全?!?/p>
扔完這句,趙海棠像過街老鼠,頂著眾人的目光硬把“罪魁禍首”給拽走。
走了很遠,趙海棠才松開他,忍不住抬腳往他只著人字拖的腳趾頭上踩。
秦鉻嘶一聲。
趙海棠不解恨,還想踩另一只腳。
秦鉻氣的笑出聲:“哪來的這么大脾氣?”
趙海棠恨恨道:“你不大?”
“嗯,”秦鉻斜她,“大?!?/p>
“......”
就在她搖擺不定、嚴重懷疑他在耍流氓時,秦鉻坦然到無恥:“撐到你了我很抱歉,但這玩意減不了肥。”
趙海棠:“?!?/p>
場面定格。
隨后,趙海棠臉蛋忍著爆開的熱度,往他腹部捶了兩拳。
“要買紀念品。”
秦鉻故意斂著嘴角上揚的弧度,彎腰,把耳朵遞到她嘴邊:“什么?”
趙海棠:“買紀念品。”
秦鉻:“什么?”
趙海棠忽地揪他耳朵,提高聲音:“買紀念品??!”
秦鉻這才繃不住似的笑出聲。
趙海棠惱羞成怒,轉身往文創店走。
秦鉻長胳膊長腿的跟著付錢拎袋。
買完東西,趙海棠拿了根文創雪糕,選了摩天輪當背景,站在成蔭的綠樹下,讓秦鉻過來。
漁夫帽被撥到頸后,用一根帶子吊住,秦鉻順便把墨鏡摘下掛到領口:“只給你自已拿一根啊,我這半天陪玩陪笑陪打的,連根雪糕都混不上嗎?”
趙海棠對著手機找角度:“閉嘴?!?/p>
巨大的摩天輪封印蒼穹,從樹梢縫隙中落下斑駁光影。
秦鉻走到她身后,腰背一矮,下巴倏地搭到她肩上,沖鏡頭挑眉咧嘴,笑的頑劣張揚。
趙海棠怔住。
心臟仿佛被什么東西撞了下,血液從四肢末梢回溯,沖擊的她毛孔顫栗。
“拍啊?!蹦腥舜懦梁寐牭纳ひ繇懺诙?,呼吸燙她臉頰。
趙海棠按了拍照鍵。
定格了秦鉻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那興許是他本該就有的模樣。
趙海棠扛不住情緒上劇烈又難言的激蕩,匆匆把雪糕給他:“我不吃,就拍個照,給你買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