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邱是誰?”
趙海棠懵懵轉頭,差點搞不清這是誰發出來的聲音。
是秦鉻。
男人站在夜色里,身后是開了零星幾朵花的小杏樹,春末夏初的季節,院子里植物吐納芬芳。
原計劃是留在醫院陪秦妃妃吃晚飯的。
結果秦鉻從警局回來說有要事,臨時帶著她回了別墅。
一回來就問了她這句話。
趙海棠呆了半晌,那道懸在半空的雷仿佛才劈了過來。
劈到她腦袋上,讓她四肢發寒,血液凝固。
“趙海棠,”秦鉻瘦瘦高高的站著,眼簾垂下,看不出任何情緒,“寧邱是誰?”
趙海棠思緒麻痹,心臟跳得也不正常,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她臉色白得像個鬼。
秦鉻掀一掀眼簾:“青高遇難者之一,東工大高材生,跟我有幾分相似的...前任?”
趙海棠聲線一緊。
仿佛有把刀割了過來,痛啊,好痛。
“偏遠小山村,考來東州,”秦鉻平鋪直敘,“窮苦家庭出身,跟爺爺相依為命,這些,不是寧邱的人生軌跡嗎?”
他看向她:“趙海棠,家鄉是寧邱的家鄉,窮苦是寧邱的窮苦,爺爺是寧邱的爺爺,你在替他活?”
“......”
她在夜色里搖搖欲墜。
秦鉻:“趙海棠,那你是誰?”
風刮了過來。
那么輕軟的風,趙海棠卻哪哪都痛,像是冬天卷土重來,卷著利刃割她。
“秦鉻...”她聲音好輕好虛浮。
“哥哥?”秦鉻忽然提了下唇角,“嗯?喊我還是在喊他?”
是在喊寧邱啊。
因為他把佛牌給她之后,她再未喊過,哪怕他要求她喊。
真可笑。
他居然自作多情,恬不知恥的讓她喊自已為“哥哥”。
這個稱呼屬于他嗎?
“看見青高圖紙那次,”秦鉻哂道,“我以為你是因為我逼你吃藥傷心掉眼淚,還傻逼一樣的哄你,原來你只是觸景傷情。”
趙海棠眼眶又酸又干。
秦鉻:“遇難者家屬們去青高維權那天,你說你去圖書館的倉庫,也是去看寧邱的吧。”
他就這樣,一件一件的提起,像是在幫她回憶,自虐一般的幫她回憶。
“寧邱的死亡登記是幫妹妹去青高買東西,”秦鉻望向昏昧不明的天,“妹妹是你吧,你讓他幫你去買東西,他出了事,你將責任攬到了身上,剛好碰見我和秦妃妃...”
說到這,秦鉻嗓子猛地消音,艱難吞咽兩下,才嘶啞道:“你把給秦妃妃輸血當成對自已的懲罰,把跟我上床當成對自已的懲罰,你在用這種方式贖罪,消解你的愧疚,趙海棠,我究竟有多惡心,讓你把跟我上床當成一種懲罰?”
趙海棠受不住這話的尖銳:“秦鉻!!”
男人宛若抽走靈魂,空殼高而大:“我曾以我這張跟我媽相像的臉為恥,但你喜歡,我就覺得還不錯,慶幸這張臉長得不錯,現在想想真是諷刺——”
都是這張臉造的孽。
秦鉻突然抽出他的蝴蝶刀,表情決絕狠戾,沒有一絲猶豫的把刀尖往臉頰劃。
“不要!”趙海棠驚慌失措,撲過去抱住他手臂,下意識迸發的力氣連秦鉻都退了半步,“我錯了秦鉻我錯了!”
她方寸大亂,不管不顧死死抱著他,被他養出點肉的身體牢牢貼著他。
仿佛他仍是她的唯一。
秦鉻失了所有表情,聲音淡若輕風:“趙海棠,你護的是誰。”
是他,還是他這張跟寧邱相像的臉。
“我沒有想要一直隱瞞你,”趙海棠身體不受控的發抖,“可我們最初只是交易啊,我們各取所需,我不能要求你來了解我,你也不愿我過度探究你的生活,我們當時就是這樣一種狀態對不對...”
那年她剛滿18,收完寧邱的遺物,爺爺逼她趕緊回國外,以為讓她遠離這個地方就能逐漸消解心結。
趙海棠借口寧邱室友聯系她,說宿舍還有樣東西沒拿,就獨自來了東州。
她沒辦法離開。
她總能聽見寧邱在喊她。
中間一段趙海棠甚至想不起來了,記憶空白,她出現在了醫院。
然后她看見了秦鉻。
又知道了秦妃妃。
趙海棠的血型是個秘密,她連身份都有兩個,是爺爺為了保護她安排的。
畢竟稀罕的血型在某些方面是種資源。
那時她年紀小,想不了很多,只知道她要窒息了,她有點活不下去了,而秦鉻的出現,仿佛是寧邱冥冥之中的安排,在告訴她——
他不怪她。
其實他們沒有很像,寧邱是溫柔的,說話總是不疾不徐的,而秦鉻永遠兇冷,硬邦邦。
既然她的血能救秦妃妃的命,那這筆交易于秦鉻而言并不吃虧。
她幫他救秦妃妃的命,她就用他來救救自已行不行?
秦鉻自然是不愿的。
他多拽啊,他可以給錢,或者幫她解決困難,唯獨不愿跟她有私人來往。
與失去寧邱的痛苦相比,跟在秦鉻身后被他呵斥驅趕反而讓趙海棠有種活人感。
那種境地,他們沒有互相深入了解的必要,她更沒有坦言相告的必要。
只是事情走著走著,失控了。
不愛時沒有必要。
愛了又悔之晚矣,萬般皆是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交易?”秦鉻目光發直,“以前你想跟我生小孩,是想彌補你跟寧邱的遺憾嗎,想生一個像他的小孩?那天在花市你是追著誰跑了?回來就要跟我分手,是他回來了?”
這是他當時的想法。
他以為趙海棠的前任回來了,她想跟前任復合。
秦鉻緊張啊,害怕,怕趙海棠就這么走了。
可笑。
真可笑。
若真是這樣,倒沒什么可怕。
偏偏他的對手,是個死人。
哦,他沒有對手,他還不配有對手。
他,一個替身而已。
人怎么會跟替身上床,惡心的是原主,還是替身。
不。
是設局的人。
“趙海棠,”秦鉻聲音挾著萬年冰川,“你真他媽讓我惡心。”
趙海棠猝然愣住。
夜幕籠罩下來,黑暗鎖死陰霾,無數病菌在其中發酵分裂四處侵襲。
她慢慢松開環抱他的手,很輕的聲問:“哪里讓你惡心?”
秦鉻都不愿跟她說話。
“我惡心?”趙海棠望著他,“你不惡心嗎,我追你的時候,你不挺開心的嗎,我欠你的,我活該對你好,活該給你妹捐血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