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海水太涼了。
涼到秦鉻不敢回想,很多個深夜,他自殘自虐,逼自已回憶那一幕,逼自已從回憶中搜刮點滴線索,就想找到點和趙海棠身份有關的信息。
一段回憶會讓他躺進醫院,承受幾天幾夜的高燒不退。
他沒有勇氣問。
也沒有資格問。
趙海棠能好好的出現,已經是他用余下陽壽交換都表達不了的感恩。
既然她選擇留下初三,那另一個寶寶若沒了,趙海棠只會比他更痛,她不是不留,是留不住。
她在海水里泡太久了。
恨他是應該的。
恨死他都是應該的。
秦鉻心臟早就潰爛,醫生的針線在他皮肉里穿梭,他神智有些不清了。
“我復盤過很多次,”他仰頭,直視天花板上明亮的水晶燈,“如果那天的事,我換一種處理方式,換一種更好的方式,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可我推演了又推演,那天的結局似乎都是固定的。”
因為在這之前,就已經埋下了達成這個結局的伏筆。
趙海棠對他失去了信任。
邢六叔留給他的詛咒真的好狠,他活著,卻像活在煉獄里。
看見他的狀態,巴搖憂心忡忡,趙海棠都回來了,不知道他還會不會一鬧就要去跳海。
先防著吧。
巴搖讓人守在外面,進來時傷口縫得差不多,醫生在收拾戰場。
“兄弟,”巴搖努力轉移他的注意力,“你看見咱兒子長什么樣了嗎?”
秦鉻面色灰白,聞言睜開眼,眸中一點生機:“沒看見。”
“......”
“就看見一個小小的背影,”秦鉻忽然坐直,跟他仔細描述,“說話很可愛,有三歲了吧...”
應該是他從牢里出來那段時間有的。
他準備求婚,趙海棠愿意帶他去見她爺爺,兩人心意相通,在避孕上就沒那么嚴格。
一想起孩子,秦鉻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出門:“我要挑兩頭豬送去。”
“......”
如果趙海棠不把他打出來的話。
“兄弟,”巴搖頭疼,連忙喊住,“有件事我跟你商量下。”
秦鉻:“有我買豬重要嗎?”
巴搖鄭重點頭。
秦鉻沉思半秒:“行,要是沒有,我就再扎你一針。”
“酒廠的選址已經定了,”巴搖嘴角抽搐,想跟他拼了,“不用重新打地基建廠子,城南有片廢棄的舊廠,更新下能直接用。”
“嗯。”
“西地那邊的負責人要過來確認下廠子環境,什么溫度濕度的,沒幾個月葡萄就要熟了,營銷現在就可以做起來了。”
“嗯。”
“......”巴搖忍了忍,“你沒聽出來我的言下之意嗎?”
秦鉻:“我要去買豬。”
巴搖硬咽下一句臟話:“西地葡萄不適合吃,只適合釀酒,這是有歷史緣故的。”
秦鉻:“買豬,快點說!”
巴搖直勾勾的:“他們要求驗廠,咱們是不是可以要求他們配合營銷。”
秦鉻終于分了一絲余光給他。
“我打聽過了,”巴搖說,“棠妹現在負責西地的文化傳播,別怪兄弟不幫你...”
秦鉻:“我會給負責人打電話要求。”
巴搖:“...我已經說了。”
秦鉻擰眉:“你說了我還說什么。”
“......”
-
管家開門時,門口兩頭粉白皮的小豬搖著尾巴沖他哼哼。
豬脖子上扎著黑色領結。
管家一腦門黑線,四處張望是哪個變態往他家送這種東西。
初三驚喜地沖過來:“豬野啊!!”
“香豬,”管家慈愛糾正,“小香豬呢。”
初三聞了聞:“不香,臭!”
趙海棠:“煮熟就香了。”
管家:“......”
初三鬧了:“不煮!玩,給初三養!”
趙海棠看著心煩。
養點什么不好,養豬。
可那年她似乎跟崔雁說過,她以后可以回家養豬。
人果然也共情不了從前的自已。
香豬出現之后,苗家門口開始慣性的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例如MINI版的兒童跑車,高配版無人機,還未上市的智能機器人,滿滿一展柜的變形金剛,包括那只展柜。
管家頭疼至極:“展柜搬不進來。”太大了。
趙海棠:“當柴燒了。”
管家:“小少爺不同意。”
趙海棠極為無情:“那就讓他跟展柜一塊在外面待著。”
“......”
小少爺重要,他們家小姐更重要。
管家把初三牽到展柜旁邊,讓阿姨守著,耐心道:“爺爺幫你跟媽媽求情,你先玩一會哦。”
初三嘟嘟嘴巴,不開心了。
海棠花開到末章,枝梢花朵稀稀拉拉,微風宜人。
一個俊朗如神的男人像座山一樣出現,這座山緩緩矮下,蹲在他面前,要哭不哭的看著他。
初三歪腦袋,跟他對視。
秦鉻心口揪得厲害,小家伙這么像媽媽,一個動作都像極了她。
“你是誰?”初三脆脆地問。
秦鉻蒼白的唇動了動,說不出“爸爸”兩個字,他沒有顏面去認領這個身份。
“寶寶怎么站在外面。”他聲音很輕很輕,生怕嚇到小朋友。
初三不高興:“媽媽罰站。”
秦鉻緊張:“為什么?”
初三:“不許我要這些東西。”
“......”秦鉻咽下苦水,是他的錯,他太魯莽了。
“叔叔,”孩子太小,不懂他的難過,只是看著他,“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秦鉻喉頭澀苦難言:“你說。”
初三張開嘴巴,露出他的牙齒:“我長了一顆蛀牙。”
秦鉻指腹托他下巴,仔細檢查:“嗯,有一點。”
初三:“我的牙齒是蟲子的家。”
“...嗯。”
“可是蟲子為什么要破壞自已的家?”
“......”
“它把家破壞掉了,就沒地方住了啊。”
秦鉻被問到失語。
一朵海棠花掉落。
初三撿了起來:“叔叔你看,它被曬暈倒啦。”
話一說完,初三突然頓住:“叔叔你怎么哭了,我可沒有欺負你哦。”
說完,初三噔噔噔跑進門,嚷道:“媽媽,有個叔叔哭了!”
趙海棠出來時門口只剩下初三和阿姨。
小朋友驚的定住:“媽媽,你沒看見,那個叔叔一邊跑一邊抹眼淚,還差點摔了一跤,媽媽果然能嚇跑一切。”
趙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