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腳下不知踩了什么,絆得她朝車廂里摔了一跤。
等她抬起頭,哈提已經半個身子探進這個窄小的車廂。
他俯下身,濕熱的鼻息噴在她臉上,金色的眼睛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戲謔:“怎么了?姐姐看到我高興得連站都站不穩了?”
“……”
他溫柔地說:“我知道您懂一些馬術,所以把韁繩改成了火燒不穿、刀砍不斷的材質。”
一邊伸手去扶她,被一股力道重重打開。
哈提縮回手,濕漉漉的眼神有些可憐:“疼呢。”
“你竟然敢這么耍我……”人類公主的肩膀抖得厲害,可見在隱忍多么歇斯底里的憤怒,她猛然抬起頭,眼睛要噴出火,“從來沒人敢三番五次地戲弄我!”
她第一次這么失控,一手抓著他的衣領,另一只手臂橫在他頸前,恨不得一拳掄上那張得意又妖孽的臉。
哈提后背重重抵在車內壁上,呼吸不暢地掙了掙脖子,揚起笑容:“姐姐不也是一樣?”
“……”
“把我給你的禮物拱手送人不說,還把月圓夜當成那么翹首以盼的一件事,您分明知道我站在這兒是容忍了多么大的痛苦,還故意欺負我。”
夏漾漾被他的無恥震驚了:“難不成我除了這個時候,還有別的機會嗎?!”
“您怎么會這么想?”哈提驚訝地捂了下嘴,隨后笑容更加甜蜜蠱人,“即便在這個時候,您也不會有機會的。”
“你……!”
“連珠鎮夜晚的風景很雅致,姐姐還想再繼續逛逛嗎?如果我失控了,吃幾個人類加加餐也不錯。”
這種暗含威脅的偽善比赤裸裸的更令人窩火。
馬車周圍已經被哈提的人包圍了。
尖刀就在她的腳邊。
真把她惹急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兒也不是干不出來。
可哈提看起來情緒穩定極了,將她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收入眼底,善良地提醒道:“當然了,如果姐姐做出的選擇不是我想要的,那么,今后的處境也一定不會是您想要的。”
人類公主咬緊銀牙:“我以前怎么沒發現你這么卑鄙可憎?”
“姐姐這么說我,我可是真的有點兒難過啊。”他嘴上說著難過,笑容卻輕佻,眼睛盯著她,里面看不到一絲情緒,“不管怎么說,我們以前也親密到不分彼此過。”
美好的回憶成了刺她最深的針。
人類公主甚至懷疑是不是滿月的作用失效了,否則他現在應該痛苦得滿地打滾才對。
怎么還能如此從容地挑動她的怒火,又將她記憶里唯一珍視的那點東西拿出來褻瀆?
他非要把她的尊嚴碾到地上摩擦不可?非要將她過去犯下的錯拿出來鞭尸、曝曬、公之于眾,這樣他才滿意嗎?
夏漾漾緊繃的咬肌抖了抖,不對,她不能發火,越是被他三言兩語挑動怒意就越是著了他道,她不能被他拿捏住像個跳梁小丑一樣把玩。
緊攥的拳頭收緊后又放松。
哈提察覺到束縛的力道變輕。
眼前人類公主的容顏在月色輝映下,如霜雪般剔透。
她姿態紋絲不動,冷笑了一聲:“這么快就裝不下去了,前兩天,你可還對我軟磨硬泡,只為求我多吃兩口飯呢,看來你對解開詛咒的執念也沒那么深么。”
哈提瞇了瞇眼,回想起來,眉心微微收攏:“我當時不是抱著那種目的。”
他張開嘴還想解釋什么,被人類公主的話打斷。
“不用辯解,我知道你圖什么。”人類公主繼續說,“你自出生以來,凡是想要的東西還沒有一件是得不到的,你非常清晰自己身上的野性、自由、冒險精神是我多么渴望和稀缺的,所以理所當然地覺得即便是我知道了詛咒,也已是你的囊中之物,哈提你太驕傲了,我是很貪戀回憶里的那些東西,可我又不是沒有那些就不能活了。”
兩人肌膚緊貼之處,冷柔的手臂與滾燙堅硬的胸膛形成對峙。
四目相對,無聲的短刃碰撞。
“沒想到姐姐這么快心里就能拎清楚了?”哈提皮笑肉不笑。
他偏頭望了眼月亮,回過來,仰頭看向眼前巋然不動的倩影:“我有點兒納悶兒了,您是真的喜歡過我嗎?”
恨由愛生。
如果她真的像她所說的那樣受傷、憎恨他的背叛,又怎么可能像她現在表現的這般理智清醒。
人類公主姿態冷傲:“我喜歡和珍視的是誠摯的情誼,并不一定是你,只要能做到,任何人都可以。”
“原來姐姐也是個自私利己的人。”
“幸虧我是這樣的人,否則你玩弄感情的把戲根本入不了我的眼。”
哈提深吸了一口氣抿住唇不說話了,豎起的金瞳充斥危險的獸性,定定注視著她。
半晌,他嗤笑了一聲:“其實姐姐不用把話說得那么絕,搞得好像我會繼續獻殷勤似的,沒意思。你說的對,我想要什么從來沒有得不到的,所以我不喜歡勉強,更不喜歡熱臉貼冷石頭。”
“……”
“若不是為了利用你特殊的體質解開詛咒,像你這樣孱弱、優柔寡斷又圣母心的雌性,我不會高看半眼。”
人類公主心湖里有魚雷炸開,卻只在表面泛起微小的水花。
她機械的啟唇,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發出的聲音:“那很好,你這么說我就放心了。”
她感受到一股克制的力道,輕而易舉地掙開了她拙劣的束縛。
如果不是哈提自己不想掙開,以月圓夜狂暴屬性的加持,徒手將她撕成碎片都不在話下。
哈提從馬車上一躍而下。
投下的陰影片刻劃過她身上。
看清楚了嗎,這就是他無法剝離的本相。
所謂情義不過是人性試圖縫在獸性之上的、一觸即碎的薄紗。
哈提冷硬的背影走出去幾米,又頓住,半轉身問道:“說實在的,你說那么狠的話,實際上是怕給自己留回頭路吧?”
“……”
“你沒必要自虐,不管把過去當欺騙也好,當不能觸碰的回憶也好,我還是我,跟你相處的日子里我并沒刻意假裝什么,你愿意的話,我——”
“我有潔癖。”
冰寒的聲音落在地上,凝固成鋒利的蔑視,又一次讓哈提的話哽在喉中。
她說:“摻了雜念的東西,我嫌臟。”
兩人之間的墨色濃得化不開。
馬車簾幕下的那一點孤影,默默拾正自己的裙擺:“倒是你,老拿過去說事,我還以為放不下的人是你呢。”
哈提腳步像焊死在地上,深深看著她,破天荒地沒吭聲。
他像是在為開口說某句話蓄力,喉嚨上下滾動,而夏漾漾看出他即將開口,先一步將他的話堵回去:
“我不稀罕任何反反復復、充滿猜忌與利益交換的感情,深宮里有太多為了博我一笑上演的戲碼,來來去去都一個樣,像跳梁小丑。”
上翹的唇角含著微微笑意,這是繼得知真相以來,她第一次對他微笑。
盡管那是形同陌路的諷刺的笑。
哈提垂在身側的手臂上青筋凸起,他舔了舔干澀的唇,開口聲線依舊輕佻:“你想多了,天天看著你挺耗費精力的,要是你能想開點兒,我也減輕負擔。”
人類公主:“要不‘你’想開點兒呢?我已經不愛你了,這么糾纏下去有什么意義,不如放我走。”
哈提雙臂環胸,鋒利的指甲要把手臂抓爛,面上仍露出一個絕對完美無瑕的笑臉:“狼人族尋找擁有極陰體質的人類尋了上百年,愛不愛可不是你說了算的,你必、須跟我去北域。”
人類公主腦中一晃而過某種極為惡心、可怕的情形,臉色禁不住發白,強撐著嘴硬道:“也對,人海戰術么,北域的純血狼人那么多,這個膩了,就換下一個,總能有一個是看對眼兒的。”
也不知這句話觸碰了哈提的哪片逆鱗。
他偽裝的笑容淡了。
睜開一雙深邃的獸眸,里面積蓄陰翳:“恐怕要讓你失望了,純血狼人的后代只有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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