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偏殿，“攬星閣”前。
終年不散的紫灰色靈霧在此處變得愈發(fā)粘稠，空氣中似乎飄蕩著一種細微的、金屬摩擦般的聲響。那是玉舞山護山大陣全速運轉(zhuǎn)時產(chǎn)生的異象。
薛懷手里死死攥著杜青衣的秘旨，掌心的冷汗幾乎要將那特制的玄色玉簡浸透。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那抹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寒意，抬手推開了那扇雕琢著九幽玄鳳的沉重木門。
屋內(nèi)，幾道強橫且風(fēng)格迥異的靈壓瞬間如潮水般涌來，壓得薛懷這個久居高位的管事都忍不住膝蓋一軟。
在那寬大的廳堂內(nèi)，杜青衣名震仙門的七大親信正齊聚于此。
赤發(fā)如火、身材魁梧如小山的厲焚天正坐在側(cè)首，那柄足以斬斷山岳的“業(yè)火巨劍”就斜靠在案幾旁，即便并未出鞘，周圍的空氣也由于高溫而變得扭曲。
他身旁，是一襲素衣、氣質(zhì)清冷得如同月下寒泉的沈幽瀾。她指尖輕扣瑤琴，每一聲清脆的鳴響都帶著肉眼可見的藍色波紋，在大廳的地板上蕩漾開來。
而在大廳最陰暗的角落，瘦高男子墨離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只有那兩柄散發(fā)著幽光的“影中匕首”，偶爾在黑暗中折射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寒芒。
除了她們，還有皂袍獵獵、手里把玩著一根“活物金繩”的玄岳道人，以及周身縈繞著玉盤星輝、美艷得不可方物的霓裳夫人。
而正位上，依然是那位手持龍杖、老態(tài)龍鐘卻威壓最盛的陸冥婆。
坐在最末席的，則是蘇巧兒。這個扎著雙髻的少女，此時正局促地拉著自己那截空蕩蕩的袖口，齊肩而斷的傷口處隱約散發(fā)出一種腐朽的死氣，襯得她原本紅潤的小臉慘白如紙。
“薛管事，這大清早的，主上有什么交待？”厲焚天是個急性子，聲若奔雷，震得殿內(nèi)的茶杯都微微發(fā)顫。
薛懷穩(wěn)了穩(wěn)心神，臉上換上了那副標(biāo)準(zhǔn)的、透著幾分圣潔意味的諂媚笑容，對著眾人團團一揖：“恭喜諸位大人，賀喜諸位大人！主上方才閉關(guān)有感，神功大成在即。特降下秘旨，請諸位大人即刻前往登天殿偏殿集結(jié)。主上說了，要親自為諸位傳授那傳說中的‘成神之道’，助諸位更進一步！”
此言一出，原本沉寂的大廳瞬間沸騰了。
“成神之道？”玄岳道人眼中精芒爆閃，手中的金繩都因為興奮而微微扭動起來，“主上當(dāng)真愿意將這等逆天機緣賜予我等？”
“咯咯，看來主上還是最心疼咱們這些老部下的。”霓裳夫人玉手輕撫身側(cè)的星輝玉盤，眼波流轉(zhuǎn)，滿是狂熱，“若是能窺見那一線神機，這臨仙大陸，往后便是主上的一言堂了。”
陸冥婆那雙渾濁的老眼里也閃過一抹激動的紅光，她拄著龍杖緩緩起身，干枯的手指劇烈顫抖：“老身等這一天……等了三百年了。走！莫要讓主上等急了！”
在杜青衣強大的個人威望和“成神”的極度誘惑下，這些在仙門中足以開宗立派的大高手，此刻卻像是一群嗅到了腥味的餓狼，每一個都顯得迫不及待。
然而，就在眾人紛紛起身準(zhǔn)備離去時，一個微弱且顫抖的聲音在大廳角落響起。
“我……我不想去。”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眾人詫異地轉(zhuǎn)過頭，只見蘇巧兒縮在椅子里，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她那雙原本清澈的大眼睛里，此時寫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
“巧兒，你說什么混賬話？”厲焚天皺起眉頭，粗聲粗氣地呵斥道，“這可是主上的恩賜！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你在這兒犯什么混？”
“我、我身體不舒服……”蘇巧兒死死地咬著嘴唇，一絲鮮血從唇縫中滲出，“我這斷臂處的死氣又發(fā)作了，現(xiàn)在靈力紊亂，怕是……怕是上不得山，驚擾了主上的道心。”
薛懷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奉的是死命令，這七個人，一個都不能少。
“蘇巧兒大人，主上的命令，從來沒有‘身體不適’這個借口。”薛懷跨前一步，語氣中帶上了一分不容置疑的陰狠，“主上就在山上等著。若是老奴帶不回你，主上降罪下來，請吧。”
蘇巧兒看著薛懷，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索命的厲鬼。她忘不了前天夜里看到的楚凌霄，忘不了那個曾經(jīng)冷傲如雪的萬劍匣主是如何在石屋里被改造成一堆爛肉。
“我不去！我不去！”蘇巧兒近乎崩潰地尖叫起來，身子拼命往陸冥婆身后躲。
“放肆！”薛懷厲喝一聲，抬手就要強行抓人。
“薛懷，你當(dāng)老身是死人嗎？”
一股恐怖的壓迫力瞬間在廳內(nèi)炸開。陸冥婆面若寒霜，手中的龍杖重重一頓，頂端的“枯萎寶珠”瞬間爆發(fā)出暗紅色的光芒。
作為半步渡劫的高手，陸冥婆的力量在一瞬間讓薛懷感覺如墜冰窟。
“巧兒既然身體不適，那便留在這里歇息。”陸冥婆擋在蘇巧兒身前，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薛懷，“老身自會向主上陳情。有什么罪過，老身一并擔(dān)著。怎么，薛主管什么時候有了強行驅(qū)策主上親信的權(quán)力了？”
薛懷呼吸一滯，胸口仿佛被重錘擊中，喉頭一甜，險些噴出一口血來。他死死盯著陸冥婆，腦海中瘋狂權(quán)衡著杜青衣的命令與眼前的生死威脅。
若是強行動手，他必然會被陸冥婆當(dāng)場擊殺。可若是放跑了蘇巧兒……
“既然陸老愿意擔(dān)保，那老奴自然無話可說。”薛懷咬著牙，躬身后退，眼神中閃過一抹極其怨毒的寒芒，“只是希望陸老見到主上后，能給出一個滿意的交代。”
陸冥婆冷哼一聲，沒再理會薛懷。她轉(zhuǎn)過頭，輕輕拍了拍蘇巧兒的肩膀，語氣中帶著幾分長輩的憐惜：“巧兒，好好休息。等老身從主上那兒求來神方，定為你接好這斷臂。”
“龍姥……”蘇巧兒看著陸冥婆那堅決的背影，眼眶瞬間濕潤了。她想開口提醒，想大聲告訴她們不要去，可喉嚨里卻像是堵了萬斤巨石，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在玉舞山的尊卑秩序和對杜青衣近乎神祇的敬畏下，她的真相，太瘋狂，也太沒人相信。
陸冥婆、厲焚天等六人，在大笑與憧憬中跨出了攬星閣。在蘇巧兒的視野里，她們那意氣風(fēng)發(fā)的背影，正一步步走向主峰那張開的血盆大口。
直到眾人的靈壓徹底消失在山徑盡頭，蘇巧兒才癱坐在地，失聲痛哭。
“傻子……都是傻子……”
她掙扎著起身，顧不得收拾行囊，單手扶著墻壁，打算趁著山上的主力全都被調(diào)往登天殿的機會，從后山那條用來傾倒花女尸體的秘道逃出去。
就在她剛剛跨出后院側(cè)門，一抹幽藍的殘影突兀地擋在了她的面前。
“現(xiàn)在才想走，是不是太遲了點？”
花娘子鐘萱立在凋零的曼陀羅花叢中，面紗下的雙眼冷冷地注視著這位往日里不可一世的“織命靈童”。
蘇巧兒驚呼一聲，身子劇烈一顫，下意識就要調(diào)動那殘存的木系靈力：“花娘子？你想干什么？我是主上的親信，你敢……”
“主上？”鐘萱發(fā)出一聲帶著無盡恨意的冷笑，她緩緩抬起手，指了指峰頂那被紫光徹底染成魔域的登天殿，“你的主上，現(xiàn)在正等著吃掉你們呢。蘇巧兒，你的陸姥姥她們回不來了。而你……若是想活命，就跟我走。”
蘇巧兒臉色慘白，她死死地盯著鐘萱，試圖從對方臉上看到一絲虛假。但很快，她頹然地垂下了唯一的右手，眼神空洞得可怕。
“你知道了……你竟然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