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先生輔佐衛(wèi)王多年，雖然才智在老狐貍和妖孽眾多的中京城，的確不算出類拔萃，但尋常的人情世故還是夠用的。
以齊政如今在衛(wèi)王府的地位和威望，他這句話，顯然只是出于不讓自己難堪的禮節(jié)，而不是真的征詢。
他微笑道：“自無不可，在下洗耳恭聽。”
齊政開口道：“秦先生是覺得這三位前來拜訪的大人，都是頗有才名，而且是前太子頗為看重之人，今日之拜訪，對于殿下拉攏人才，十分關(guān)鍵，故而需精心準備，盡量契合對方的喜好，對否？”
秦先生嗯了一聲，“正是此理，如此也顯得殿下對他們的重視，才能更好地拉攏啊！”
齊政點頭，并未表達出否認的姿態(tài)，言語上卻道：“那秦先生覺得，他們不知道殿下平日的作風(fēng)嗎？他們又是因何前來主動拜訪呢？”
秦先生微微一怔，稍一琢磨明白了齊政言語中的意思，皺著眉頭沉默了片刻，“齊公子之言，亦有幾分道理，但這三位真的不簡單啊！”
“太子詹事白圭，乃是狀元出身，自翰林院起，歷任天下多處，以陜西巡撫之職入京任禮部尚書，后轉(zhuǎn)任詹事府詹事，其人官聲極佳，人品亦是遠揚，乃是前太子極為看重之人，曾有人以儲相稱之。”
“其余兩人雖只是各部郎中，但也是翰林出身，名氣同樣不小，只待資歷合適，便有望被提拔。”
他看著齊政，“齊公子，你想想，如果殿下能將這三位納入麾下，那么很有可能手中便有一個兵部侍郎，一個吏部侍郎，外加一個政事堂相公，如果再算上南京巡撫陸大人，殿下在朝堂的實力已經(jīng)絕對夠看了。”
齊政點了點頭，“這樣吧，反正此事也需要殿下點頭，咱們?nèi)フ艺业钕拢谙掠行┰挘鸵徊⒄f了吧。”
很快，二人便在演武場旁見到了衛(wèi)王。
大冬天里，練得頭上“三花聚頂五氣朝元”的衛(wèi)王走下演武場，來到休息室，一邊聽秦先生說著情況，一邊端起一旁溫?zé)岬牟杷距焦距降毓嘀?br/>聽完之后，他看著齊政，略有不解，“如你當(dāng)初在江南為我規(guī)劃將來時所講，我想要異軍突起，后來居上，團結(jié)太子王兄的勢力，是最好的出路。如今他們既然前來，為何又會覺得，無需大張旗鼓地對待呢？”
他認真道：“要知道，這幾位雖然如今的位置不算特別高，但都是太子黨的中堅力量，能左右整個太子黨的風(fēng)向。”
齊政微微一笑，“在下的意思，并非是不要鄭重對待，而是不要在文雅之事上做文章，不要用這種方式去迎合他們。”
他看著略微有些不解的衛(wèi)王和秦先生，解釋道：
“殿下覺得，他們?yōu)楹卧敢庵鲃忧皝恚匡@然是殿下今日在朝堂上的行徑得到了他們的認可，那殿下應(yīng)該思考的是，他們看重了殿下那一點，然后將這一點發(fā)揚光大便是。”
秦先生開口道：“齊公子我懂你的意思了，但殿下做好他自己，和我們按照他們的喜好布置，表達咱們的重視，這二者并不沖突啊！”
衛(wèi)王也對秦先生這話頗為認同，二者并不沖突。
但齊政過往的厲害擺在面前，他也只是好奇地看著他，等著他的解釋。
齊政緩緩解釋道：“殿下可以表達對他們的重視，但不該以這樣迎合的方式。”
“如今的朝中，儲位之爭如火如荼，大家都爭相結(jié)黨，投入楚王、齊王麾下。但這幾位顯然不是那樣的人，否則他們早就應(yīng)該改換門庭，投入楚王或者齊王的麾下了。”
“他們?yōu)楹螘鲃忧皝戆菰L殿下，是因為殿下今日所表現(xiàn)出來的任人唯賢，唯才是舉，心系百姓，不爭權(quán)奪利，契合了他們的理念。殿下若是一得知他們到訪，便精心布置，試圖贏得他們的效忠，他們會怎么想？”
“殿下和秦先生都說了，他們是很優(yōu)秀的人才，那殿下這些時日的所作所為，有到了那種讓他們納頭便拜，直接效忠的程度嗎？如果沒有，那他們今日這般主動，還是聯(lián)袂而來，有沒有可能是故作姿態(tài)以此試探殿下的真心，是來看看殿下是否真的具備他們目前所看到的那些品質(zhì)和能力呢？若是殿下穩(wěn)不住，欣喜之下，如此行徑，會不會讓他們覺得殿下先前的都是偽裝？”
“再退一步講，比尊崇儒道，禮賢下士，殿下比得過楚王嗎？比財大氣粗，殿下比得過齊王嗎？他們?yōu)楹螞]有改換門庭到那兩位那兒，不就是不想成為那樣結(jié)黨的人嗎？太子黨就不提了，在他們心里，效忠儲君可不算結(jié)黨。”
“或許他們會吃這一套，既然眼下的東西就足夠吸引他們，那何必去賭？”
“其實道理也很簡單，殿下就好比一個男子，遇見一心儀女子，沒想到心儀女子竟然主動寫信示好，殿下應(yīng)該怎么做？應(yīng)該是想想自己靠什么吸引到她這般，那些東西才是該堅持和發(fā)揚的。而不是好好一個昂揚漢子，英武男兒，為了這段姻緣，放棄自己原本的長處，曲意逢迎，百般討好，甚至偏要做那傅粉何郎，到頭來，反倒人家可能會覺得索然無味，棄之而去。”
衛(wèi)王聽得不住點頭，眉頭卻依舊沒有舒展，“但問題是，如果不提到那些問題，我們又該如何拉攏他們呢？難不成真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齊政笑了笑，“換個時候，君子之交淡如水是可行的，但如今這局勢，卻是容不得君子之交淡如水。在下有了個計劃，既然他們不愿意結(jié)黨，我們需要他們的支持，我們不討好他們，卻可以嘗試著扭轉(zhuǎn)他們的觀念。”
衛(wèi)王一挑眉，“如何扭轉(zhuǎn)？”
當(dāng)齊政將自己的計劃簡單一說，秦先生皺眉，“齊公子，你這計劃會不會太簡單了些？”
衛(wèi)王卻哈哈笑著，“只要你有計劃就行，我相信你！”
衛(wèi)王都定調(diào)了，秦先生自然也不可能再反駁，當(dāng)即道：“那在下這就去吩咐，讓他們不必折騰了。”
待秦先生走了，衛(wèi)王笑看著齊政，調(diào)侃道：“你這十五六歲的人，怎么對男女情事如此精通？”
齊政登時破功，尷尬一笑，“咳咳，殿下知道的，在下有個師尊。”
衛(wèi)王哈哈一笑。
時間在悄然間，便來到了傍晚。
秦先生親自站在門口等到了聯(lián)袂而來的太子詹事白圭、兵部武庫清吏司郎中熊翰、吏部考功司郎中孔真三人。
而齊政和衛(wèi)王則站在正堂的階前，等待著他們。
雖然齊政說不必大張旗鼓附庸風(fēng)雅迎合，但該有的禮節(jié)和重視還是要有的。
彼此見禮這些沒什么好說的，只不過白圭等人在瞧見齊政的時候，還是因為齊政的年輕，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而等落座之后，發(fā)現(xiàn)齊政的座次竟然比秦先生還要更高時，心頭也更多了些驚訝。
看來江南傳回的某些消息，有失偏頗啊！
衛(wèi)王笑著道：“本王的府邸向來樸素，讓三位大人見笑了。”
白圭等人自是連忙客套，說著些什么殿下客氣了，淡泊明志方為正道之類的話。
齊政忽然接話道：“其實依照殿下的意思，本來是打算打聽一下三位大人的喜好，將這屋子好生布置布置，大張旗鼓地款待一番，希望能夠與三位大人多多親近些的。”
“只不過被在下給攔住了，在下覺得，三位大人不結(jié)黨，不抱團，殿下若是如此行事，或許會引得三位大人心頭不悅，覺得殿下平日里都是偽裝出來的磊落，反而不美。”
“不知三位大人，覺得在下的分析可對？”
齊政這過于直接的話，讓白圭三人不禁面色齊齊一變。
房間中，原本歡笑的氣氛驟然凝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