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云籠罩在了他們的頭頂,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但都殊途同歸的染著悲痛。李延寧一句話也不想說,他只想一個人找個地方安靜的呆會兒。他抬腳朝前走去,卻又沒有目的地,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
苗春芳心傷,在邊上的不銹鋼排椅上坐著,哭著捶自己的腿,像是認為李羅金的惡化與她有關,她的臉上除了眼淚,還有悔恨。
兩個小孩都舉足無措,他們看著爸爸又看著奶奶,最后將希冀的眼神投向了他們的媽媽。
童妍也說不出話來,聽著哭聲,看著李延寧那幾乎茫然空洞的眼神,她也忍不住的流淚。抬手抹掉眼淚后,她低頭看著身邊的兩個孩子,揉了揉兩個孩子的頭發,聲音有些沙啞的說,“垚垚在這陪奶奶好嗎?我和妹妹去看看爸爸。”
李垚看了眼哭著捶打自己大腿的奶奶,遲疑片刻后還是朝童妍點了點頭。他坐到苗春芳的身邊,乖巧的聽著童妍的話,他就安靜的陪著奶奶。
童妍牽著李淼去找李延寧了。李延寧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愣了愣神,腦袋還在發懵,他像是失憶了一般,就站在那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童妍走到他面前。
“要去樓道坐會兒嗎?”她在邀請,醫院走廊里人很多,樓道里也有人上下,但人很少,相對來說已經是一個非常安靜的環境了。
見李延寧不動,她看著他,說:“爸醒著,他可能還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
她也不知道該再從哪里說起,她并不知道公公李羅金現在的病情,李延寧只露出了神色就讓人潸然落淚,她不敢想象真走到最后一步時,會是怎樣的悲痛。
李延寧跟著童妍去了樓道,他直接坐在了臺階上,捂住臉,幾乎讓自己窒息。樓道里有人經過,很快又陷入了安靜。童妍帶著李淼也坐在下邊的臺階上,給經過的人留下了一條可以通行的道路。
“醫生說爸已經到了終末期。”李延寧抹了把臉,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現在肝功能衰竭,身體的各項器官也會衰竭,這次昏迷也是由于肝功能衰竭引起的,醫生也不知道他能活多久,可能幾天,可能一個月。”
“爸現在痛苦嗎?”童妍問,“我知道肝癌末期會有腹水,還會特別的痛。”
李延寧點頭。都到了這個時候了,怎么可能不痛苦。他又抹了把臉,用掌心擦掉眼角的淚,說,“醫生說他惡化得太快了,應該撐不了多久了。”
他心里很清楚,醫生說的可能一個月只是一個寬慰的語言。從發現他的病情到現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他已經惡化到了這個程度,他很難再撐下一個月了。
童妍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說不出“吉人自有天相”這幾個字,她也說不出“沒事的一定會好起來的”這句話,病情擺在眼前,她說出口除了顯得她虛偽顯得她冷漠外,并沒有任何的作用。他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們要面對的就是接受。
而接受,恰恰就是最難的事情。
小李淼坐在邊上,她聽著爸爸的話,看著爸爸好像在哭的樣子,她懵懵懂懂,天真又無邪的問,“爺爺是要死了嗎?”
奶聲奶氣的語調,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痛哭的閥門,極力忍耐中的李延寧在這一聲童言中失聲痛哭。他的哭聲讓童妍也流下了眼淚,她拍著李延寧,說不出話的她只能通過擁抱來安撫他。
樓道里又有人經過,男人的哭聲和女人的默淚讓路過之人為之動容,心生憐憫。醫院本就是歷經生死最多的地方,幾乎每一天都有人因病離開這個世界。
只有年紀小小的李淼,什么也不懂,看著失聲痛哭的爸爸和默默流淚的媽媽,她也被這悲傷感染到,紅著眼睛也咬著下嘴唇無聲的哭泣。
此時。
遠在臨市的高晉德一家并不知道李延寧一家已經回老家了,輸了官司的高晉德非常的不甘心,想到李延寧的律師在法庭上利用他對李家的那些事情作為輔證來控訴他的事情后,他決定再次利用兒子高錦麟給李家找點麻煩。他斷不能讓李家人好過。
繼上次的拉屎拉尿之后,高錦麟用那種涂鴉用的噴漆給李家的門上噴的亂七八糟,甚至還畫了一些讓人惡心的圖畫。不僅如此,他又在李家門口拉屎拉尿。
最先發現的是李家對門的鄰居,一開門就被一股臭味和滿眼鮮紅的噴漆嚇的差點心臟病發作。他趕緊拍照發在了物業群中。他如今住在李家對門也是深受其害,他沒得罪高晉德一家,但高家的這些行為嚴重的影響到了他們的生活。鄰居很生氣,一天的好心情都被門口的這一幕給氣壞了,他又不愿得罪高晉德,只能沖著物業管家瘋狂的吐苦水,并且強烈的要求升級樓棟門禁。
小區是有樓棟門禁的,但由于很多業主覺得麻煩,再加上是密碼的,密碼傳出去后就形同虛設,所以樓棟門禁有很長一段時間是開放的。
物業也很頭疼。
高家雖然針對的是李家,但最后清理的還是物業,遭罪的也是物業。他們去敲了李家的門,發現沒人后,撥打了李延寧的電話。
李延寧哭完了,得知高晉德一家又在他們家門口作威作福后,他此刻已經無力生氣了,只說給物業轉五百塊錢,讓物業幫忙清理一下。物業管家不太愿意,讓李延寧自己找人清理。李延寧說他們現在在老家,如果物業不清理那就這樣吧,他們可能暫時也不會回來。
物業只能答應。
掛了電話的李延寧并沒有告訴童妍高家又來找麻煩的事情,他給李鑫發了條消息,讓李鑫和韓璞幫忙去家里看一下,順便拍照取證,到時候給石律師。
此刻的李鑫還不知道李羅金的病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他受到童妍女士的托付,在幫她處理了一些必要的事情后,心里也記掛著他爺爺的病情。此刻收到他爸的消息而不是電話,他心里那股不好的預感越發的強烈。
去瑞麟公館的路上李鑫給他爸打了個電話,聽著電話那頭明顯低迷的語氣,他就猜到事情的發展不太美妙。當然,從他媽帶著李垚和李淼去往老家的時候,他就感覺到那種不美妙了,像是帶著兩個孩子去見最后一面。
他委婉的詢問了一下爺爺的病情,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句不太好。李鑫心想,不是不太好,應該是很不好了。
李鑫到瑞麟公館后把門口都拍了照,物業管家也派人過來清理了,李鑫幫忙擦走廊墻磚上的噴漆,噴漆顏色鮮紅鮮紅的,像以前看過的港片里那些在門口用紅色的刷子寫下的“欠債還錢”一樣,看得人觸目驚心。
物業管家帶著人一邊處理一邊跟李鑫大吐苦水,說他們查了監控,看到高家那孩子早上的時候進了這棟樓,讓李家到時候在可視門鈴里看看是不是高家那個小兔崽子干的。物業對高家也是深受其擾,高家那老太太住院這么久,小區里的矛盾都少了不少,只有李家一直麻煩不斷。他們不是不想管,但管不了,連民警都管不了,他們能怎么辦?
李鑫聽著,在物業管家說累了的間隙,他說一會兒去物業拷貝一下監控。物業管家倒是沒拒絕,他們甚至希望李家和高家打官司打到高家人搬出這個小區是最好。
李鑫心想,這簡直是癡人說夢,高家人要是這么好對付,這么多年怎么會還在這里住著?
但這話李鑫沒跟物業的人說,也沒說他們想將高晉德一家趕出小區,甚至是他們壓根就沒想過,為了躲避高家的人,李延寧一家都打算搬家了,可見高家人有多難纏。
墻面上的噴漆因為是在瓷磚上,稍稍好清理一些,但噴在門上的那些噴漆就很難清洗了。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門上的可視門鈴也被噴上了噴漆,攝像頭幾乎是毀掉了。
李鑫拍了照片,詳細的也拍了,門和可視門鈴的損失都有不少。李鑫用短信將照片發給了他爸,又給他爸打了個電話,問需不需要報警,依照目前情況來看,財產損失是足夠立案的。
李延寧全權交給了李鑫處理。李鑫報了警,民警沒一會兒就來了,看著還沒有完全清理完的噴漆以及李鑫照片里更慘烈的狀況,民警也是十分的無奈。因為李鑫不是業主,受損的也不是他的財物,他只是代為報警,而且李家沒人,目前也無法通過李家的可視門鈴確認是否是高錦麟做的,所以暫時無法立案。
李鑫知道對門也安了可視門鈴,就在李家出了之前高晉德做那些事之后,他有天上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對面在安裝。他去敲了對面的門,說明來意后,對面鄰居還算配合,在可視門鈴里找到了高錦麟干壞事的證據。
“我只能給你們看,你們就說是從李家的可視門鈴里看到的,你們不要給高家的人看,他們知道肯定要報復我的,我惹不起。”鄰居嚴肅的聲明。
民警太知道高家人有多無賴了,之前幾年干的那些缺德事兒都是找老太太去做,老太太年紀大了,除了教育批評他們別無他法,現在老太太住院了,他們又讓十來歲的孩子來做這些事情,簡直是無法無天!
民警傳喚了高錦麟的監護人高晉德,說明高錦麟的所作所為對人家的財產造成了損失,這筆錢需要高晉德出。高晉德不認賬,他覺得這事是孩子做的跟他沒關系,他拒不賠償。民警施壓無果,只能讓李鑫和李家人起訴。
李家起訴高晉德的訴狀可不止一件,包括之前高晉德把垃圾全部堆到李家門口的行為,再過兩日就要開庭了。他媽就是委托他在這里處理這些事情。
高晉德態度太囂張了,李鑫聯系了石律師。將事情原委都告知清楚后,石律師那邊說明他會處理。兩天后,經法院調解無果后,高晉德被判賠償李延寧的損失共計六千三百元。
高晉德不服氣,他拒不執行。
石岫告訴李鑫沒關系,在規定期限一周內如仍不履行,可以申請強制執行。
李鑫把結果告訴了李延寧。
電話里李延寧的聲音依然很疲憊,隔著一兩千米的距離,李鑫都能感受到那份沉重。一連幾天他爸媽包括李垚李淼都沒有回來,這讓他心里那股不好的感覺到達了頂峰。
他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要去老家,去壽云市。他出生的時候爺爺已經離世了,如今他回來了,有這個機會,他還是想送爺爺一程(當然,如果爺爺身體還好是最好)。
李鑫沒有駕照,沒有任何的身份證件,他能坐的交通工具不多,除了公交車外,要么就是出租車,要么就是搭私家車,連大巴車都坐不了。還有個辦法,就是說服韓璞跟他一起去一趟壽云市。
他回去找韓璞。
韓璞這兩天也很忙,朋友又給他介紹了幾個鋪子,他每天開車都在看鋪面,只是一直不太滿意。李鑫回去時韓璞正四仰八叉的躺在沙發上,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我快死了!”
見李鑫回來,韓璞仰起頭沖他無力的嚷道,“我找了這么久,全是歪瓜裂棗,就沒一個合適的能入我眼的鋪子,真的是有錢都花不出去啊!”
羨慕。李鑫心想,有錢花不出去的感覺他沒體會過,他只體會過想要辦事兜里空蕩蕩的窘迫。
他輕咳一聲,試探的問:“要不,散散心放松放松?”
韓璞聽到他這話瞬間眸子一瞇,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李鑫,勾起一側的唇角邪邪一笑,“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李鑫心虛。
“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想去壽云市?”韓璞身體前傾,直勾勾的盯著他,帶著審視,“別想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