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至親之人
吳媽入葬之后。
那天晚上，姜寧睡了很久，做了很長一個夢。
她夢到兩年前，她被關進精神病醫院。
周婕那件事鬧得很大，周家人說她是故意傷害，一旦定罪，姜寧要面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她那個時候才二十一歲，也會害怕，她第一次進看守所，整夜都沒閉上眼睛。
姜寧對霍繼成一直都有幻想，即便他抱著周婕頭也不回的離開，她也認為，霍繼成不會把她扔下不管。
姜寧在看守所等了一天一夜，她沒等來幫她的人，只等來了又一次提審。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警察給姜寧看了霍繼成的采訪。
男人臉色比平日里沉，在鏡頭前，沉重地道:“霍家一定會追究傷人者的責任。”
有記者追問:“傷人的是保姆的女兒么？”
霍繼成道:“我相信我的未婚妻?！?/p>
姜寧愣愣地盯著屏幕，剎那間，她的心死了。
十幾年的感情和陪伴，就像個笑話。
一個保姆的女兒，妄想攀高枝，還害了周家大小姐，毀了人家的臉。
三人成虎，當每個人都這樣說的時候，假的也成了事實。
有記者去堵吳媽，話筒遞到她跟前，每一張臉都帶著尖刻，問:“你的女兒，劃傷了周家小姐的臉，對于這件事，你怎么看？”
吳媽是個沒什么文化的人，她能留在霍家，只是因為她長得一般，又勤懇。她的手黝黑，粗糙，全是黃繭，她一巴掌就把話筒打掉了。
她在那罵:“滾蛋，說的都是屁話！”
“滾！”
那條視頻播出去，一時嘩然，人人都說什么媽養什么種，窮人活該窮命，賤人就養賤種。
有人給吳家寄花圈，送刀片兒，吳媽一腳就踢飛了。
在外人眼里，她是個粗俗、溺愛、不講道理的瘋婆子，只要有人說是姜寧害了周婕，她就要破口大罵，有一回有個小孩在吳家家門口撒尿，罵姜寧是個婊子，她拿著刀追了人一條街。
這樣不體面，粗鄙的人，面對這么大的風波，一個人扛著。她去看守所看姜寧，對她說，沒關系的，沒有多大事，總能出來的。
后來有醫院開具了姜寧精神有問題的證明，她被關進了精神病醫院，姜寧只要說一次我沒有病，就要接受一次電擊治療。
太痛苦了。
激烈的電流在身體里震蕩，像是把她強制關機，再重新開啟。記憶在電流中散碎，每次治療后，姜寧甚至會有幾分鐘忘記自己是誰。
最厲害的一次，姜寧很清晰的感受到心臟驟然時候的麻痹感，再醒過來，她發現自己失禁了。
羞恥和痛苦，逼的她活不下去。
只一個星期，她就不再說自己沒罪，也不再說自己沒病。
吳媽來看她，姜寧渾渾噩噩，頭都不敢抬。
吳媽問她怎么了。
姜寧說，我有病，在接受治療。
吳媽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她說:“你沒病，你沒病啊……”
姜寧問:“我沒病么？”
吳媽差點哭出來:“沒有?。 ?/p>
“那我為什么要害人呢？”
她的聲音那么著急:“你也沒害人??！”
很久，姜寧的眼淚才掉出來。
“原來我沒病，也沒害過人?！?/p>
姜寧在精神病醫院的時候，吳媽來過好多次，她怕姜寧活不下去，每次都帶很多吃的，她安慰姜寧:“好死不如賴活著，在精神病院里也有在這里的好，總比監獄里強?！?/p>
吳媽這個人，膚淺，安慰別人的時候，說的話，其實也不怎么中聽。
姜寧聽進去的時候，直接把每個字都系統美化了。
她知道這些粗糙的文字里，真正想表達的情感。
吳媽并不完美，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偶爾會摸魚，去看她自己的小孫子。她也沒什么文化，她老是說，姜寧再聽話點，也許霍繼成就會對她好了。她還總覺得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其實也沒什么用，總歸是要嫁人的。
但是姜寧有事，她總會第一個趕到，她想讓姜寧聽話，也是怕她受苦，她覺得讀書沒用，卻又因為姜寧的學歷驕傲。
人很復雜，人的好壞，總不能單一論的。
姜寧夢到廚房的臺面臟了，她要拿油污凈擦，被吳媽攔住了，說這東西傷手，上回姜寧用過一回，忘記帶手套，第二天起來，手上裂了好多細紋，一動就疼。
吳媽把油污凈噴上，三兩下就用抹布擦干凈了。
姜寧看她的手，又黃又糙，好多地方皸裂又愈合，是一道道裂紋，又不見血。
她夢到好多零散的片段，等醒過來，姜寧臉上全是濕的。
天黑了，屋子里的夜燈開著，她看到旁邊有人。
霍繼成蹭了下姜寧的臉:“醒了？”
姜寧揉了下胸口，又什么壓在那，很堵。
她有點喘不過氣。
霍繼成的手伸過來，把她抱住，道:“吳媽這么好的人，會上天堂的。”
姜寧在霍繼成的懷里，她聞到淡淡地女士香水味兒，她想起來吳媽走之前，說過一句，她的頭痛。
吳媽閉上眼之后，姜寧扒開她前額的頭發看過，那里有一塊淤青，是被什么砸出來的。
吳媽走的時候，姜寧一定要醫生來檢查吳媽的身體，也是因為她要當場問出那句:“這里有塊磕碰傷，她到底是突發腦梗，還是外傷導致？會不會誤診？”
醫生說:“小姐，真的是突發腦梗，之前給她做檢查，完全不記得有這塊磕碰?！?/p>
這么多年過去，姜寧已經不再天真了，她沒當場說她不在病房里的時候，只有周婕在這一個人待過。
姜寧把周婕兩個字在牙根里碾碎了。
姜寧想，太可惜了，她死了以后也見不到吳媽了，她是要下地獄的。
她要周婕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