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惠手一轉，把圖紙遞給了身后的蔣拳。
蔣拳接過，麻利地塞到了公文包里。
許金州的手僵在半空。
程惠笑道：“這是一整套家具圖紙，包括沙發、茶幾、衣柜、櫥柜、電視柜、餐桌、書桌、板凳、雙人床。”
許金州的尷尬收起來，臉上帶了笑，這么好？
“但是您剛才說得很對，家具廠已經這么忙了，多了一套沙發都得讓工人加班加點的工作了，再多這些，工人都不用休息了，到時候都得埋怨我爺爺。
“所以就算了，別看了。”程惠道。
許金州的臉色瞬間難看。
孫標卻突然把頭扭向沒人的方向，使勁兒眨眨眼！
終于有人幫他懟贏了！還是個剛認識的人，雖然兩人之前有交易，但是這些話可不在交易內容里。
人家肯幫他，那是好心，他領情。
許金州表情難看，卻沒有說好話求著要看什么的，面子上下不來。
而且那圖紙什么樣還不知道呢，沒準畫得稀爛，到時候他白丟人？
“呵呵，小同志脾氣挺大啊，肚子也挺大，懷孕了吧？這么大肚子就別出來工作了，老實回家呆著去吧。”許金州陰陽怪氣道。
蔣拳瞬間動了，就想上前。
程惠當了這么久的廠長，這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話這么不客氣，蔣拳不適應。
程惠只是測了一下頭，蔣拳就沒再邁第二步，而是像活動筋骨似的來回在原地走了幾步，沒有再看許金州。
司機守則第N條，絕對不能給老板找麻煩！
程惠轉回頭，看著嚇得退后一步的許金州笑笑：“您可真說對了，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家躺著，好好休息，可是不行啊。
“我干爺爺因為家具廠沙發的問題愁得吃不下飯，我才想方設法地幫他解決一下。
“他還說廠里的家具雖然不愁賣，但是老百姓怨聲也很大，所有家具都一個模樣，多少年都沒換個款式了，新的還不如舊的木頭好，簡直一年不如一年。
“他才請我幫忙畫幾個新款式，要不是因為幫家具廠畫設計圖，我這幾天還真能好好休息。”
幾句話懟的許金州啞口無言。
車間里還有許多干活的普通工人，都豎著耳朵聽熱鬧呢，現在看孫標的眼神都很敬佩。
要說一心一意為廠里做事兒，還得是老廠長！
孫標.....他咋沒早點認識這么好的孫女！
氣氛有些尷尬，陳信厚站了出來，問道程惠：“你說車床廠會來送新彈簧，什么時候來？”
話音落，車間的大門就被推開，趙大興帶著一群人走了進來。
他興沖沖地走在最前，程惠又設計新東西了！
雖然只是個彈簧，只是個鐵絲網，都是現有的普通東西，但是二者結合就解決了一個大難題，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也是過來看熱鬧，他想看看程惠盯上了家具廠什么......
“趙廠長竟然親自來了！”許金州驚呼一聲，趕緊迎了過去，陳信厚緊緊跟在他旁邊，半步不落。
孫標本來也習慣性地想過去，余光發現程惠站著沒動，他猶豫了半秒也沒動。
他是程惠的干爺爺，趙大興是程惠的干叔，他是長輩！
哈哈哈，沒想到有一天他還能成趙大興的長輩，有意思。
趙大興隨隨便便跟兩人寒暄幾句，腳步都沒停，直接走到程惠跟前，笑道：
“聽說你設計了家具？我看看什么樣的？到時候把我家家具都換了，現在用的都是我結婚時候買的，孩子們都嫌不好看了。”
程惠笑道：“那恐怕不行了，這位領導說，做個沙發他們工人就得加班加點忙不過來了，其他就算了。”
咦？
趙大興一下就聽出了她的陰陽怪氣，眼皮頓時一耷拉，看向許金州。
許金州腦門上都冒汗了：“沒有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是這位小同志理解錯了....”
“對，我理解錯了。”程惠道：“他其實不是怕工人們累著，他是怕我累著，剛才還說我挺著個大肚子，就應該老實回家呆著呢。”
趙大興的眼睛瞬間瞇了起來。
他本來就長得跟個土匪似的，一臉橫肉，做出這個表情的時候就更嚇人了。
許金州：“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想解釋，又不知道怎么解釋，這話他確實說了，還一字不錯，怎么解釋？
趙大興已經不看他了，問道程惠：“那叔現在就送你回家休息？他們這破事兒咱就不管了！走走走。”
程惠站著沒動，看著孫標道：“這是我干爺爺，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干爺爺的面子上，無論如何，這沙發我得幫他做出來。”
趙大興頓時看向孫標，這老小子干啥事兒了,怎么就成干爺爺了？
孫標“呵呵呵”笑，沒敢出聲。
大家雖然都是廠長，但是他一個家具廠和中央直屬機械廠的層次是不一樣的，趙大興也比他高三級，三級呢！
要不是因為年紀大，他以前見了趙大興都想叫大哥！
“那行，看在你的面子上，就把這沙發做出來的了。”趙大興對程惠道：“但是以后他們的事兒你就別管了，你手里事情多著呢，哪有閑工夫操心他們。”
程惠但笑不語。
家具廠三個正副廠長都站在旁邊，誰也不敢吱聲。
整個車間除了刨木頭的聲音，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說話。
他們的視線都落在程惠身上，不管她到底是什么身份，總之得罪不起啊！
“爺爺，你們家具廠有沒有成品庫房？我想參觀參觀。”程惠道。
“有有有，我帶你去。”孫標道。
“不用，您就留在這看著沙發做出來吧，這可是您辛辛苦苦求來的，沒有您就沒有它，您留在這親眼看著它誕生吧，隨便找個人給我帶路就行。”程惠道。
孫標一邊叫遲來的秘書給程惠帶路，一邊感慨，這也太會說話了！
他以前要是像程惠這么會往自己身上攬功勞，現在處境是不是能好點？
別提了，往事不可追，把握好當下吧！
程惠出去透口氣，屋里的皮革味海綿味太熏人了，還是外面好。
她也真去成品倉庫看了看，果然跟想象中一樣的老土。
不是復古，是真土。
古代的家具都很好看，甚至民國的也好看，那都是錢堆出來的好看。
但是六七十年代的家具就跟六七十年代的衣服一樣，真不好看，可能是因為太窮了，沒有金錢和精力好好捯飭捯飭。
既然都不好看，她就放心了。
過了一個多小時，她聽見了三號車間傳來的歡呼聲，笑著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