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經理,您這話是啥意思?”
陳烈趕忙問道,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
趙德柱拿起搪瓷茶缸,咕咚咕咚喝了口水,才慢條斯理地說道:“這開皮革廠啊,拿到指標只是第一步,后面的事兒,麻煩著呢!”
林憶苦一聽,立馬拍著胸脯說道:“趙經理,這我都考慮到了!廠房,我琢磨著先租村委會那邊的舊倉庫,工人嘛,村里閑著的勞動力多的是,原料也好解決,咱這林場最不缺的就是野物,銷路……銷路……”
說到銷路,林憶苦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閃爍。
趙德柱白了他一眼,說道:“銷路?你想到銷路了?你以為做出來就能賣出去?你以為皮革廠是做泥巴蛋子,隨便捏捏就能成?”
“那……那咋的?還能咋的?”林憶苦被懟得有點懵。
“咋的?我跟你說,這高級皮革的制作工藝,復雜著呢!鞣制、染色、裁剪、縫紉,哪一步不得講究?你以為隨便剝張皮就能賣錢?就你們那小打小鬧的作坊,做出來的東西質量能好到哪去?皮貨行都不收,你往哪銷?”
趙德柱一連串的反問,像連珠炮一樣,轟得林憶苦啞口無言。
林憶苦愣住了,他只想著自己干能多掙錢,卻沒想過這些細節。
他求助似的看向陳烈,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陳烈心里也咯噔一下,他雖然對皮革制作不太了解,但也知道趙德柱說的有道理。
他深吸一口氣,問道:“趙經理,您能不能跟我們說說,這具體是怎么回事?”
趙德柱見陳烈態度誠懇,語氣也緩和了下來:“烈子,我看你也是個實誠人,我就跟你好好說說。這國營皮貨行啊,都有專門的供貨渠道,就算積壓了貨物也不著急,畢竟都是國家管控的。你們想做的這皮革廠,所有的銷路、渠道都得自己去跑,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他頓了頓,又說道:“我和憶苦關系不錯,也愿意幫你們這些年輕人,但是國營皮貨行收的貨畢竟有限,而且,是有質量要求的。”
趙德柱說著,拿起桌上的一塊皮革,遞給陳烈:“你看看,這塊皮子,光滑細膩,沒有瑕疵,這才是我們需要的。你們那小作坊,能做出這樣的東西嗎?”
陳烈接過皮子,仔細地摩挲著,入手柔滑,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他心里明白,趙德柱說的都是實話。
這皮革廠,比他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林憶苦在一旁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原本以為憑著林業局長的條子和跟趙德柱的關系,就能輕松開廠,沒想到還有這么多門道。
“唉……”
趙德柱又嘆了口氣,搓了搓臉,像是要把臉上的愁容揉掉。
“你們啊,別看現在政策放開了一些,這買賣可不是那么容易做的。搞不好,錢投進去,連個水花都聽不見。”
林憶苦臉色煞白,像霜打的茄子。
他知道,廠房租金、工人工資、原料采購……這哪一樣不要錢?
要是貨賣不出去,可就真砸手里了。
陳烈眉頭緊鎖,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
趙德柱的擔憂,他明白。
可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這開放的步子,邁得似乎有點太快了。
在他的記憶里,這樣的政策,應該是幾年后才會出現。
難道是因為自己的重生,改變了一些事情的軌跡?
屋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墻上的老式掛鐘,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像是在敲擊著三人的心房。
趙德柱見狀,語氣軟了下來:“憶苦,烈子,我也不是打擊你們。局長那邊的條子,我肯定給你們面子。推薦信我隨時都能寫,工商局那邊也好說。只是這辦廠,可不是兒戲。指標一下來,你們就騎虎難下了。”
林憶苦搓了搓手,語氣里帶著一絲慌亂:“趙經理,您說的這些,我……我確實有些地方沒考慮到。您看,能不能給我們點時間,讓我們再好好想想?”
趙德柱沉吟片刻,嘬了口已經涼透的茶水。“這樣吧,給你們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后,你們再來找我。時間再長,上面要是問起來,我也不好交代。”
“一個星期,夠了!夠了!”林憶苦連忙應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陳烈也點了點頭,一個星期,足夠他好好捋一捋現在的情況,看看這其中到底有什么不對勁。
“行,那就這么說定了。”趙德柱起身,拍了拍陳烈的肩膀,“烈子,年輕人有闖勁是好事。但是,也要三思而后行啊。”
“謝謝趙經理,我們會好好考慮的。”陳烈鄭重地點了點頭。
兩人走出皮貨行,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絲毫沒有驅散心頭的陰霾。
他們兩人都心事重重。
“烈子,這事兒……我得好好琢磨琢磨。”林憶苦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哈出一口白氣,語氣里滿是猶豫,“銷路要是沒著落,咱這廠子就是個空殼子,投進去的錢都得打水漂。”
陳烈點點頭,冬日的寒風刮得臉生疼,他緊了緊身上的棉襖,“可不是嘛,這可不是小打小鬧,咱都得慎重。”
他心里明白,林憶苦的顧慮也是他自己的顧慮。
七十年代末,市場經濟還沒完全放開,辦廠子不像后世那么容易,尤其皮革這玩意兒,銷路是個大問題。
“趙大海那事兒,你多上點心。”陳烈想起之前交代的事,又叮囑了一句,“他要是出來了,趕緊把他送陳家坳去,別讓他再瞎折騰了。”
“放心吧,烈子,我心里有數。”林憶苦拍著胸脯保證。
兩人在皮貨行門口分開,陳烈雇了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往陳家坳趕。
一路上,呼嘯的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陳烈卻感覺不到冷,腦子里全是皮革廠的事。
趙德柱的話一直在耳邊回響,不是打擊他們,而是實實在在的擔憂。
現在政策雖然放開了,但很多東西還是計劃經濟那一套,皮革廠要想賺錢,必須得和國營的商店、百貨大樓搭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