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升準備走的時候,看向徐盡歡。
徐盡歡正要起身離開,謝筠忽然出聲挽留:“徐姑娘不如晚些走?謝某還有事情想要與姑娘商議。”
于是,方旭升就先自行離去,徐盡歡坐回了原位。
徐盡歡興致勃勃地問:“公子有什么事要同我商議?”
“不是什么大事,”謝筠微微一笑,“別院中新來了一個蜀地的廚娘,那天在酒樓用飯見姑娘似乎偏好辣口的菜肴,便想問問姑娘,愿不愿意留在這里用晚膳?”
徐盡歡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愿意,當然愿意!
菜很快上齊了,各種各樣的菜式擺了滿滿一桌。
身邊伺候的下人不知何時都悉數退下去了。
“嘗嘗吧。”謝筠說。
徐盡歡夾了一筷子喂進嘴里,剛咽下去就被嗆到了,“咳咳——”
謝筠遞給她一杯茶水,“是太辣了?”
徐盡歡明顯是被辣到了,但是她搖了搖頭,說:“沒有,就這個味道,挺好的。”
說著,她又夾了好幾筷子別的菜,雖然很辣很香,但是總感覺缺點什么。
***
窗外明月高懸,皎潔月光灑落一地。
徐盡歡忽然想起來缺了什么。
“今日月色這樣好,不如喝一點酒?“她提議道。
謝筠微微一笑,笑容中仿佛別有深意,“好啊。”
很快,丫鬟端來酒壺給謝筠和徐盡歡斟酒。
徐盡歡聞了一下,下意識道:“好香的竹葉青。”
謝筠愣了一下,然后輕笑一聲,“看來徐姑娘平日里沒少喝。”
徐盡歡難得臉紅了一下。
暴露了。
嬤嬤最近管得嚴,太久沒聞到酒,她都激動了。
“偶爾喝一點點,也沒多少。”她反駁說。
說著,她就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謝筠搖頭失笑。
剛說完就喝這么大一口,那這樣,她的話未免太不可信。
“我小時候跟我爹在北疆待過兩年,那個時候府上有個蜀地的廚娘,我最喜歡吃她做的菜。”
謝筠驚訝,“你小時候就這么能吃辣?”
“不是,”徐盡歡搖頭,“是因為北疆冷得要死,吃點兒辣的暖和,我一開始也吃不了辣,后來就習慣了。”
謝筠啞然失笑。
“府上下人很少,那個廚娘除了給我做飯,還得負責照顧我,她做飯好吃,照顧人就差勁得很。”
徐盡歡似乎有幾分醉了。
“她做的菜辣得我直流鼻涕,我說我不吃這個了,再吃下去鼻涕反反復復流,鼻子都快要被擦爛了,她說那她給我整個不流鼻涕的法子。”
徐盡歡轉過頭來,臉頰微微泛紅,笑著看他,“你猜她用的什么法子?”
謝筠看得微微有些怔愣,下意識跟隨她的話說,“什么法子?”
“她給我喂燒酒。”徐盡歡皺著眉頭,但是卻是笑著說的,笑容中有驚訝和無奈,有縱容寵溺和對過往的追憶,但是唯獨沒有生氣和憤怒。
謝筠也忍不住笑,“給小孩子喝燒酒,虧她能想得出來。”
“對啊,我喝了一口當場就睡過去了,給她嚇個半死,”徐盡歡忍不住笑出聲來,“幸好我那個時候身體挺不錯,第二天早上就醒了。”
“你猜她后來改沒改?”徐盡歡故意問他。
“既然你都這樣問了,那我猜沒有。”謝筠說。
“真聰明,猜對了,”徐盡歡醉醺醺地打了個響指,“她覺得我喝醉是因為酒量太小,多喝點就習慣了,后來還是偷偷給我喝酒。不過主要原因還是因為北疆晚上實在太冷了,有的時候缺炭火,就只能喝酒緩解一下。”
謝筠不懂。
即便是在條件艱苦的北疆,可堂堂的將軍府邸怎么可能會缺炭火?
但他不能暴露出自己知道徐盡歡是將軍府小姐的事情,于是只好摁下了疑惑不提。
“那她這樣照顧你,你爹不會罵她嗎?
“我爹那個時候很忙,十天半個月見不到人,他根本就不知道這事兒,即便知道了估計也沒那閑工夫管,畢竟有句話說,老爹養孩子,不死就行。”徐盡歡笑著無奈攤手。
謝筠也笑了。
沒想到,她小時候是這么長大的。
笑著笑著,笑容就淡了。
以她的身份,在北疆再怎么也不應該淪落到這個地步才是。
堂堂的將軍府大小姐身邊竟然只有一個廚娘伺候,而且竟然還是這么個伺候法。
怪不得,眾人都說徐大小姐不受徐屹山喜歡了。
謝筠不在乎她受不受徐屹山寵愛,能不能給他帶來助益,他只知道,她提及這些過往像是揪住了他的心臟,他很心疼。
與她一般年齡的小姑娘那個時候都在京師受盡家人寵愛,她卻在北疆受了那么多苦。
她口中輕描淡寫,仿佛都是可愛的、歡樂的童年回憶一般,但是仔細想想就知道那不過是苦中作樂、是人對記憶的美化。
長大以后的徐盡歡只記得及美好和歡樂,忘記了當時的痛苦。
謝筠問:“后來呢?”
徐盡歡神情有點落寞,“后來我離開北疆,就再也沒吃到了。”
他有點疑惑,“既然喜歡她做的菜,那為什么不把她帶回來?”
徐盡歡臉上的表情空白了一霎。
謝筠以為她是那個時候年紀小,沒考慮到那么多。
結果,徐盡歡呆了一會兒,然后擺擺手,醉醺醺地說:“帶不回來了,她死在了北疆。”
“她和她男人私奔出來的,那個男人跟她說要建功立業帶她過上好日子,然后再衣錦還鄉、榮歸故里,讓她父母親族承認他們的婚事。”
聽到這里時,謝筠已經有一種悲劇的預感。
果然,徐盡歡接著說道——
“但是……”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仿佛一吹就散了,“那個男人后來死在了戰場上,沒過多久,她就自殺了。”
少女的聲音有點啞,“她就比我大十歲,死的時候還沒我現在年紀大,她男人也就比她大四五歲的樣子,他們都那么年輕,就永遠地留在了北疆陰冷潮濕的地下。”
“謝筠。”在靜謐的夜色里,她忽然喚他的名字。
“嗯?”謝筠輕聲應道。
“你說什么時候戰爭才能停止呢?”少女的聲音啞得要與夜色融在一起。
“從我出生起就一直在打仗,到現在十幾年過去,還是在打仗,我這些年見我父親的機會兩只手都能數得過來。這些年斷斷續續的戰爭,京師的貴族們仍然觥籌交錯、歌舞升平,受苦的只有千千萬萬的百姓。”她醉得暈暈乎乎,趴在桌上嘟嘟囔囔地小聲說著。
不知不覺地,一滴晶瑩的淚珠從徐盡歡的眼角滾落下來。
謝筠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淚水,輕聲說:“會有那么一天的。”
少女似乎睡了過去,纖長濃密的睫毛微微上翹,看起來頗為惹人憐愛。
謝筠靜靜地看著她。
所以,這就是你一直不愿意回京師的原因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