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梨被拖了出去，屋里眾人驚魂未定。

大太太怒極。突然只覺得一陣頭暈，身形也跟著晃了晃。周媽媽眼尖，忙上前扶著大太太坐了下來。

大太太喝了一口熱茶，才覺得心跳的沒那么快了。

“白梨是夢魘著了。帶下去找個郎中看看。若是還是這樣，就送去外頭的莊子上。”大太太緩過心神，慢慢恢復當家主母的理智。

她放下茶碗，一一審視著眾人，目光銳利。被大太太目光掃到的人，無不老老實實的垂下了頭，大氣都不敢出。

“若是讓我知道，再有那神神鬼鬼的無稽之談。一并發賣！”

這屋里的丫鬟婆子都不是自由身，賣身契都在大太太手上。聽了這話，誰也不敢再多嘴，異口同聲的都答應下來。

大太太這才將目光投向婉初。

她仍坐在最角落的地方，拘謹低眉，時不時拿著帕子輕咳。臉色蒼白中透著一絲不健康的潮紅。睫毛輕顫，還在努力不讓眼里的淚掉下來，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大太太上下打量了一會兒，這才開口：“九丫頭，到我這兒來。”

被突然點到名的婉初猛的抖了一下，慢慢站了起來，踟躕著沒有動。

大太太這才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是被嚇到了吧？”

婉初剛想點頭，又很快反應過來一般，猛的搖頭：“是婉初不好。”

大太太將婉初的反應看在眼里，臉上帶著慈愛：“胡說。是母親的疏忽，給你找了這么一個丫鬟。”

婉初聽了這話，才敢抬頭，眼圈微紅：“母親說哪里的話。我才入府，母親惦記著我，才把房中的丫鬟指給我。”

“是我自己不討人喜歡，辜負母親對我的一片心血。我自己是知道，母親是心疼我的。”

忙活了一個早上，大太太終于聽見一句讓她順心的話。再看婉初時，大太太覺得這個孩子順眼多了。

“好孩子。你懂得母親的苦心便好。”

“你也是，你是府上的正經主子，怕這起子刁奴作甚？若不是白梨自己吐了個干凈，我竟不知道你是這樣凍病的。”

大太太眉毛一立，對著下人道：“白梨敢藐視主子，就算她養好了病，也不要再進來了。我們姜家，主子再好性兒，也容不得這樣的下人！”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再看向婉初時，就多了幾分恭敬。

大太太拍著婉初的手：“等過些日子，母親再給你好好挑個丫鬟。”

婉初臉上綻開一個感激的笑容：“多謝母親。”

大太太見她臉色不好，滿臉心疼的和周媽媽說：“九丫頭是南方過來的，一定怕冷。和管事的說，多送些炭火過去。再給九丫頭多做幾件冬裝。”

婉初和大太太說了會子話，便有管事的媽媽們在院外等著回話。很快，婉初和明初便帶著各自的丫鬟離開了。

見一行人出了院子，大太太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在臉上。周媽媽一看，忙叫屋里的丫鬟婆子都出去，自己一個人留在屋里服侍。

大太太冷著臉：“你去查查，昨晚上小九和白梨到底逛了哪里，見過什么人。”

周媽媽一一答應：“太太您是不放心九小姐？”

大太太握著手中的佛珠，輕輕的撥弄。半晌才說：“說到底，小八畢竟是小九的親姐姐。”

周媽媽想了想，安慰道：“奴婢只知道，當時八小姐是在那湖邊的小宅里咽氣的。但那個時候，九小姐還在泉州，而且算算年紀，也不過八九歲，還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周媽媽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大太太，低聲道：“畢竟，八小姐去世也已經是五年前的事兒了。”

說著，周媽媽自己認罪：“府上人多口雜，是奴婢的疏忽，竟然讓府里傳出來鬧鬼的傳聞。”

大太太臉色不好，手上佛珠也越撥越快：“...小八的事兒，也確實是處理的太急了些。”

周媽媽低下頭，不敢說話。不僅如此，她甚至想把自己的耳朵捂上。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她壓根也不想知道。大宅門里，有的事必須要知道，有的事兒則是躲得越遠越好。

若是八小姐是得罪了大太太而慘死，那...冤有頭，債有主，八小姐也別來纏上她。

大太太只略略提了一句，便住了嘴。周媽媽剛把心放回肚子里，就聽大太太又說：“...我總覺得這事兒發生的太巧了些。”

周媽媽知道，這是大太太的習慣了。凡事總是在心里滾過幾次才會顯露一分。所以府上的人都很難猜中大太太在想些什么。

大太太的疑心也重，就算發生在眼前的人和事兒，大太太也不一定相信。

若不是白梨突然發癔癥，連她這個服侍大太太幾十年的人，也沒見過自己主子如此失態的模樣。

周媽媽不想再繼續提起那個死的蹊蹺的八小姐，她想了想，只把話頭往白梨身上引。

周媽媽說道：“都怪那個白梨不好。她爹是大老爺身邊的賬房，家里寵壞了，竟然對太太您的話陽奉陰違。”

“至于九小姐，只怕真是個上不得臺面的。”

大太太看看周媽媽，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若是尋常的小姐，哪有被丫鬟欺負的道理？自己突然做了主子，還保留著身上的小家子氣，半分氣質也沒有。”

大太太卻微微皺眉。她倒是覺得這個小九比起六丫頭來，反而更懂事一些。

今天她看的分明，六丫頭倒是不停的在挑事兒，咄咄逼人，而小九，卻一直在忍讓。

周媽媽只知道小九被白梨欺負了，卻不敢吭聲。可怎么不想想，白梨是誰派去的人，代表的又是誰的臉面。

尤其是最后小九的那些話，真真說到自己心坎里去了。

也罷，不管這件事兒只是個巧合，還是小九私下搗鬼，都不重要。日子還長著，是狐貍還是兔子，總能看的分明。

擁芳苑外，明初和婉初分道揚鑣。香杏跟著婉初進了屋子，沒一會兒，便有婆子送來了新被子，又叫了針線師傅進來給婉初量體裁衣。

好容易等到屋里人都散了，香杏有些興奮的走到婉初身邊，拉著婉初道：“小姐真是厲害！白梨被帶走了，咱們還得了這么多好東西！”

說著，香杏又忍不住摸了摸送過來的嶄新面料。“大太太倒是不吝嗇好東西，瞧瞧這面料，多襯小姐您啊。”

婉初勾起嘴角，輕嗤一聲：“你也這么想？”

香杏聽出婉初口氣不善，疑惑的看了一眼婉初。卻見自己的主子似乎一點也不開心。相反，她拖著腮，皺著眉，眼底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香杏突然發現，自從進了姜府，她好像再也猜不到，自己的這位小主子，到底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