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初帶著香杏走在寺院里，她興趣盎然，走了許久，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幾個婆子卻漸漸有些吃力了。
翠微寺在山頂，臺階有千層。太太小姐們自然有軟轎抬著上山門，可她們這些上了年紀的仆人就只能一層一層自己爬了。
本以為等主子們拜佛的時候能歇歇腳，誰知道這位九小姐偏偏要出來逛逛。
其中一個婆子腿腳本就不好，見婉初似乎還想去那山邊，忙道：“九小姐，咱們逛了許久了，也該回去了。”
婉初嫣然一笑：“我倒是了忘了。你們是自己爬上山的，想必是累著了。若是你們累了，就去旁邊禪房歇歇腳。我自己逛逛就是。”
幾個婆子相互看看，雖然不放心，可這腿腳確實酸脹，再不能多走一步了：“...那小姐也要讓香杏跟著，切不可走遠了。”
婉初點點頭：“你們去歇著吧。我去后院逛逛，很快就回。”
幾個婆子仍不放心，幾個人坐在禪房里，門卻大敞著，只為了看著婉初的行蹤。
婉初果然沒有走太遠，自始至終都在幾人的視線中。約莫過了兩炷香的時間，幾個婆子也盯得累了，漸漸閑聊起來。
“九小姐倒是貪玩的緊。”
“還沒出嫁嘛，自然貪玩些。等嫁了人，哪有這閑情逸致出來閑逛。”
“說起來，我猜大太太不會把九小姐留太久。你瞧六小姐身邊多少人，你再看她身邊，居然調了個花房的丫鬟做一等丫鬟。”
提及茯苓，一婆子嗤笑一聲：“周媽媽還擔心九小姐特地要了那丫鬟，讓我有空盯著她們主仆。”
“要我說，周媽媽是忒多心了。那丫鬟真是好吃懶做。九小姐一不在擁芳苑里，她就到處閑逛，到處閑磕牙，哪兒有熱鬧往哪兒鉆。九小姐又是個外室生養的，哪里能鎮得住。”
眾人哄堂大笑的聲音隱隱傳來，香杏臉色漸漸掛不住：“我去說說她們。妄議主子，真是該打。”
婉初搖頭：“不用。再說她們也沒說錯什么。走吧。”
婉初是真心想出來松快松快的。自從進了姜府，這顆心就日日懸著。今日借了大太太和淑寧的東風，來這翠微寺透透氣，也是好的。
婉初和香杏一路行走，不知不覺就走的遠了些。過了郁郁蔥蔥的松柏叢，婉初停下了步子。
腳下只有一條石子路，可路的那頭，卻站著她的姐夫，盛行遠。
婉初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他，柔柔順順的屈膝福身行禮：“姐夫。”
盛行遠胸口的玉佩又變得溫熱起來。盛行遠眼中閃過一抹異色，疑惑的看向婉初。
婉初垂著頭，白嫩的脖頸露出優雅的曲線。許久沒聽見盛行遠搭話，婉初這才微微笑道：“不打攪姐夫賞景了。”說完就準備領著香杏回去。
“等等。”盛行遠終于開了口，忍不住向前走了幾步。
婉初驚了一跳，雙手捏著帕子，小步后退了一步，雙眼露出迷茫之色。
“姐夫叫我何事？”
盛行遠見婉初這個樣子，連忙站定。
他陪著大太太和淑寧拜完佛，就出了佛堂來這兒賞景。看到婉初來了，他便特地等在這兒，想問問婉初玉佩之事。
可話到了嘴邊，又無從開口。
姜伊初這個名字，已經五年沒有從他口中說出來了。再念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盛行遠只覺得口中生澀。
見婉初怯生生的瞧著自己，看自己好像看什么猛虎野獸一般，盛行遠有些懊惱自己行為有些急躁了。指不定眼前人把自己當成什么登徒子了。
可胸口的玉佩明明滾燙，當年他贈予伊初的玉佩一定在姜九小姐身上。
盛行遠一手摸上胸口，終于開口：“...你認識...姜伊初嗎？”
婉初聽見這個名字，心頭一痛。
她眨眨眼，硬生生將眼淚逼了回去，緩緩點了點頭。
盛行遠大喜過望。他顧不得其他，幾步走到婉初面前。感受到來人的急切，婉初不自覺的抬起了頭看向他。
他立于風中，青絲輕揚，面如冠玉，眉目如畫，確實一副好相貌。盛行遠雙眸深邃，隱隱有急流涌動。
見婉初不說話，盛行遠意識到剛才的行為太過于唐突，忙后退幾步，又向婉初致歉：“九妹勿怕，是我唐突了。”
“不過，方才九妹說...你認識伊初？”
婉初絲毫沒有羞澀，抬頭望向盛行遠。那一雙眼中的焦急不似作假，眼底深處偏偏又帶著一絲盼望神色。
婉初壓下心頭微疑，輕聲說道：“自然。姐夫好生奇怪，提八姐姐做什么？”
婉初在賭。
大太太是一定不會告訴盛行遠，她與伊初是同母姐妹。而淑寧，也一定不會在她們兩人相處時，提及別的女子。
聽見這個回答，盛行遠身形輕輕晃動了一下。失落之感涌上心頭，難以言喻。
婉初冷眼瞧著，卻見他眸中光芒黯淡，神色黯然，如殘燭遇風，搖曳生寒。
婉初還想再確認一下，就見盛行遠慘淡一笑。
是了，自己在奢望什么。伊初是姜家的女兒，她死后，她的首飾大抵被家族收走，再賞給某個家族女子也有可能。
難道自己還能去要回來嗎？私相授授本就不該。更何況他又與伊初私定終身。若是說出來，反倒是毀了伊初的名聲。
再說，斯人已逝，若是能遇到姜九小姐，他只想再問問伊初當年的事情。
誰知道聽到姜九小姐如此作答，讓他倍感失落。那種感覺，如秋千索斷，孤影自憐，空余長嘆。
他臉色微白，眼神落寞，卻還是輕輕向婉初一頷首：“九妹別玩太久，冷風寒氣重，不要像你八姐姐一樣...得了風寒...”
婉初準備回話，卻見他已經轉身離開了，那身影如似有千斤重擔壓肩，不復方才的俊逸。
婉初靜靜的站在原地。她自然也感覺到了玉佩的變化。剛才盛行遠眼中的希望，焦急和失落全然落在婉初眼中。
這讓她疑惑不解。
既然對姐姐一往情深，又為何在姐姐去世不過月余，就馬不停蹄的娶了她們的大姐淑寧呢？
既然背叛了姐姐，又何必再做出這副落寞模樣？假惺惺的問她姐姐的情況？
難道，是對姐姐心中有愧，怕姐姐回來索命嗎？！
她才不要把姐姐的任何事情再告訴盛行遠。就讓他疑神疑鬼，暗自心愧好了。
婉初抿著唇，暗自想道：這是他盛行遠應得的。
正想著，幾個婆子噠噠的腳步聲傳來：“九小姐，快別玩了。大太太叫您過去呢。有貴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