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整個街道一片平靜。
賀將軍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下,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賀知歡嘆了口氣,伸手扶住他的身體。
爹啊,一次兩次便罷了,這血脈親情,就如此剪不斷嗎?
定要讓自己傷到如此?
“二嬸嬸,我們家中現在雖說確實有些入不敷出...”
賀知歡慢慢開口,將聲音拖長,眼神也止不住向二房院中瞟。
二夫人本來悻悻的神情頓時一收,面色中也帶著警惕。
這才過了幾天,自己剛過上好日子,這一家子不會就要反悔了吧。
“知歡,這可是當天說好了的,你可不能變啊?!?/p>
二夫人說著,立馬看向賀將軍。
“賀將軍,當日可是定好了,就等著你醒來去確認一下,這流程就是走完了。
正好你醒了,那我們便趕緊過去了,去晚了人家又下值了。”
二夫人臉上明晃晃寫著迫不及待。
在她眼里,自己女兒過不了幾天就要嫁去青陽王府,而自己夫君,也聯系好了人,就等著春闈大放異彩。
反觀大房,賀將軍在朝中也沒什么地位,府中鋪子沒剩下幾個盈利的。
女兒也不爭氣,整天只知道舞刀弄槍。
她覺得自家已經蒸蒸日上,不需要依靠著將軍府,自然神態也有些倨傲。
賀將軍聽到這話神色微變,目光卻落在旁邊的賀文錫身上,帶著一絲明晃晃的期盼。
“文錫,你也如此覺得?”
賀文錫臉上帶著隱秘的得意,不由得挺直了腰桿。
一股快意在胸腔涌動,仿佛驅趕了多年的郁氣。
“賀將軍,分家就是分家了,你堂堂大將軍不會要像那些窮親戚一樣打秋風吧?!?/p>
他表情帶著一些高傲,頗有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若是賀將軍確實需要,身為弟弟,我也不能太過冷血?!?/p>
二夫人有些著急地扯了扯賀文錫的袖子,搖了搖頭。
憑什么給他們,這都是我們自己的。
賀文錫將袖子扯走,轉頭看了一眼今天將軍府的裝潢,心里得意更甚。
“畢竟侄女的及笄禮辦成這樣,有些寒磣了?!?/p>
說完他從懷中掏出幾個金葉子,輕輕一拋。
落在賀將軍的腳邊。
“侄女的及笄禮我給了,賀將軍這下能隨我去了吧?!?/p>
金葉子落地的聲響不大,但卻震得賀將軍心中發沉。
他渾身顫抖,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幾人。
侮辱蔑視的動作如同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臉上。
賀芙蓉在一旁沒說話,但眼神中也是隱藏不住的不屑與高傲。
怎么會這樣?
陌生。
好陌生。
他看著面前這幾個明明熟悉的臉孔,眼中本不多的光彩一點點黯淡。
如同天邊的夕陽,逐漸失去光輝,只留下無邊的黑暗。
賀將軍僵著身體在原地站了許久。
二房每個人的面孔都清晰地印在他的眼中。
沒有挽留與不舍。
皆是興奮與迫不及待。
他松開賀知歡扶著的手,一步步向前走去。
腳步沉穩,身后的影子卻越拉越長,如同他的內心,不見光日。
“走吧?!?/p>
他開口,聲音是從未有過的頹然,卻帶著一絲解脫。
他看向賀文錫,眼中閃過萬般情緒。
“你想好了,分家之后,便是兩家,互不往來。
你,不要后悔?!?/p>
賀文錫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煩,有大好的前程等著他,他有什么好后悔的。
“不后悔不后悔,我等這一天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一不小心將心里話說出來了,賀文錫下意識地捂嘴,面帶驚慌。
忽而又反應過來,如今他已經是一家之主了。
臉上驚慌的神色褪去,只留下一抹釋然的笑意。
賀將軍眼中最后一絲神采也熄滅,只覺得心中一陣鈍痛,連身體都有些支撐不住。
可他還是如松般站得挺直,憋著胸口的那股氣,一步一步向前方走去。
賀知歡沒有上前,怕賀將軍身體不支,只在后方不遠不近地跟著。
這次被二房刺激到,爹爹想必已經心灰意冷了。
二房又故意宣傳兩家分家之事,那往后,二房出了什么問題,也連累不到大房了。
因為先前管家已經辦得差不多,這次賀將軍本人到場,更是很快就辦完了。
賀將軍回府的時候,還拿著那張契書發愣。
姜婉柔早已聽說了前頭發生的事,心里也是一片冰涼。
還未分家之時,自己便從未虧待過二房每一人,有些東西二夫人喜歡,自己也是全讓出去了。
逢年過節,只要知歡有的東西,芙蓉必定會有一份。
她覺得自己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但沒想到他們卻對大房有如此深的仇恨。
姜婉柔伸手扶著身體冰涼的賀將軍,眼中帶著心疼與釋然。
“將軍,我平日里不常與你說這些,但如今二房既已經下定決心,那便隨他們去吧。
他們既然心中有恨,何必強求,你不可能護佑他們一輩子,你說呢?”
賀將軍有些恍惚,點了點頭,隨她走進了里間。
是啊,結束了。
就當沒這個弟弟。
賀將軍一閉眼,腦海中全是二房三人臉上的表情。
他們將金葉子丟在他的腳邊,說是給知歡的及笄禮。
不屑。
傲慢。
鄙視。
他們把分家當成解脫,可笑只有自己,仍顧念這點血脈親情。
可笑。
可笑。
賀將軍冷笑出聲,眼睛再次睜開時,一滴淚劃過臉頰。
眼中再沒有了受傷與眷念。
仿佛壓在胸口許久的石頭突然被移開,一個溺水的人突然接觸到空氣一般。
重新煥發了神采。
賀知歡看清了爹爹的眼神變化,不由得吐出一股濁氣。
她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想清楚了就好,不枉費她拿自己的及笄禮開刀。
明華樓中還殘留著些許凄涼的氣息。
秋盈被她指派過去看著綠枝,桃沁也不知跑到何處了。
院中竟連灑掃的丫頭都不見身影。
清風吹過,竟真的讓她無端生出一種孤獨的感覺。
同前世熱鬧的場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賀知歡沉默著坐到院中石凳上,用手撐著臉,看著天空出神。
身后傳來腳步聲。
賀知歡身體一僵,目光變得警惕。
下一瞬,熟悉的味道傳來。
她身體放松,一下被人抱了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