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兒進門之后，珍而重之的在懷里摸了半天，才拿出個小絹包來。
那包兒外頭是銷金汗巾子，里頭還裹著手帕子，看著就貴重要命。
絹包還不曾完全打開，那股子白天的花香氣，就已經撲簌簌的散開了。
香氣源頭是個比巴掌小的瓶兒，五顏六色閃耀漂亮，真如八寶凈瓶似得。
掐絲琺瑯纏繞的瓶身，各色琉璃嵌成小格，底下是圓肚兒，上頭是細頸。
塞子是已經打開過的，木塞子上頂著銀寶象花，異樣的漂亮奇特。
“這就是薔薇水么？”
梨月立刻認了出來，沒見過世面的湊過去，趴在桌邊細看。
“這個就是！我們二小姐一共沒得兩瓶，都不好意思送人使。這瓶兒打開過用了大半兒，還剩下有個五錢多，看你這么喜歡，就給了你吧。”
杏兒抿著嘴笑語，就在梨月對面坐下了，忙催她去拿東西盛放。
“不怕你笑話，這瓶子可不能給你，我特別喜歡。你把里頭的薔薇水倒出來，瓶子我想拿回去，擺在妝臺上放梳頭油用。”
“好好好！”
梨月是沒有想到，寧二小姐能這樣大方。
如此稀奇貴重的外洋東西，竟然還會想著給自己一份。
她慌忙去柜子里取了個有塞子的小瓷瓶，用滾水重新燙過又抹干凈。
待里外都干干凈凈沒有味道，杏兒這才小心翼翼將那點兒薔薇水倒進去。
香氣四溢令人陶醉，倆人歡歡喜喜將瓶蓋好，又拿小絹子包上放好。
“若是做香薰用，早晨只要用指甲挑一滴抹在耳朵上，就能香上兩天。若是用來做香飲子，一碗水也只需放一滴，喝了之后喘氣都是香的。我們二小姐還用這個，重新調制了香浸胭脂膏兒，涂在嘴唇與臉頰上，不但顏色正香氣濃，還特別的潤澤皮膚。這胭脂膏子也給你一小盒，比外頭買的強好些！”
杏兒一面教給梨月這金貴的薔薇水用法，一邊又拿出個胭脂盒子。
這個粉彩胭脂盒，是寧家女眷時常用來放胭脂膏的容器，倒沒什么稀奇。
可打開蓋子一看，這香氣馥郁殷殷濃烈的朱紅胭脂，才是把梨月驚著了。
平日里寧國府的丫鬟們所用的胭脂，都是鋪子里賣的成張的玫瑰胭脂。
好些的用絲綿差些的用紙，濃濃浸透玫瑰汁水，曬干后用來點唇與臉頰。
這東西顏色有些淡薄，放久了也沒什么香味，不過價錢便宜些。
鋪子里也有胭脂膏兒，不用玫瑰而用紅藍花，顏色更加厚重。
花汁水倒騰的干凈清透，加上許多香料與膏油來回蒸制。
慢慢的將紅色的膏體沉下來過濾成膏狀，做成香浸胭脂膏子。
這種胭脂的顏色就濃多了，只需要挑一點就能點唇，也是不容易褪色。
只是這種胭脂膏用料多費人工，價格也就貴多了，一錢兒賣幾兩銀子。
在寧家能買這種胭脂的，大多是年紀大有些錢頭等丫鬟或是家人媳婦。
京師里寒門小戶人家的小姐，若能用上這個，也算是正經不錯的了。
只不過寧國府的小姐們，倒是更喜歡用一種嶺南的紫梗胭脂。
紫梗比玫瑰或紅藍花做出的胭脂顏色都更好，香氣也可以自己調制。
只是紫梗是嶺南的歲貢，除了供應皇宮內造，落在京師貨店的并不多。
皇宮里的宮女、女官乃至妃嬪娘娘們，都是用這種紫梗胭脂，又香又濃。
皇家宗室迎娶妃子下聘禮，公主郡主們出嫁帶嫁妝，都會賞賜許多。
宮里管這種胭脂喚作金花胭脂或綿胭脂，京師只有頭等人家的女眷可用。
寧國府這樣的世家勛貴自然也有，送聘禮陪嫁妝，都少不得這樣東西。
梨月雖說是年紀不大，可在寧家內宅長大，胭脂也見過上百種。
眼前這種顏色質地，油潤潤香浸浸軟糯糯嬌紅欲滴，她卻是從未見過。
“這也是紫梗？”
“這可不是紫梗，這也是大食過來的西洋胭脂，嶺南那邊喚做洋紅，竟不知是什么做的。落在手里仿佛油膏細泥，冷熱都不會融化，顏色則是特別的深厚。涂在口唇臉頰上，從早到晚都不褪色，卸殘妝的時候，得用溫水沾著面脂才能揉下去。我們二小姐嫌這個洋胭脂味道怪，用薔薇水調了香味。因顏色太深了些，又加了點普通胭脂膏調了顏色，才做出來眼前這樣的香浸胭脂。今天剛做出三四錢兒，我們還不曾用上呢，也送給你一點兒。”
饒是梨月是個不太重打扮的人，看見這盒胭脂膏，也是愛不釋手。
從頭上拔下一根銀釵子，挑了一點胭脂點在嘴唇上。
不但顏色朱紅鮮亮，這春日里略覺干澀的嘴唇，都覺得舒服多了。
“杏兒，二小姐可真是有不少稀奇東西，也別說是我們了，只怕連我們奶奶都沒見過呢！前些日子我去御街上偶爾走走，南貨店新上紫梗胭脂，銀蚌殼裝著，就一丁點大小，能賣十五兩銀子。要我說這種洋胭脂若是也拿到鋪子里賣，可不得賣上三五十兩？”
梨月拿著小妝鏡左右看著，還在驚艷這胭脂的質量模樣。
杏兒坐在一旁，拿了茶盅喝茶，滿臉不在乎的搖頭笑了笑。
“不過是二小姐帶著我們調了點兒自己用，頂多給家里姐妹們送些，又沒法出去做生意。這些新鮮玩意兒，薔薇水、洋胭脂還有螺子黛之類，也不是買來的，不過是外頭有人送了一些，東西不多只能拿著玩兒。除了眼前這些，還有些是青金、綠松，能做畫畫的顏料。再有就是象牙、香木什么的，都是蠢笨沒什么意思……”
她這話大概是說多了，雖然沒提是誰送的，但顯然送禮的不是小人物。
梨月猛然想起北門大道上，榮三郎領頭新開的倉房與鏢局。
這些日子京師里的新鮮東西這么多，只怕都與他脫不開關系。
梨月想起這些，生怕臉上露出表情，連忙用小鏡子擋住眼睛。
倒是杏兒坐在對面，輕輕沉默了片刻，這才歪著頭說出來意。
“我們的禮也不是白送你的，我今天過來，也打算拜你小月做師傅，跟你學學本事呢！你我一樣大的年紀，你已經替覃奶奶在外頭，照應了這么大的生意買賣，可我卻只會在內宅院里，跟那些惡婆子倔丫頭拌嘴。小月，你教教我，若是去外面開個鋪面，該經營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