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直接敲了拐棍，喊著這家的兒孫，“都放開手，就讓他死在這里！正好我還惦記沒人看著山上的墳塋地呢！讓他自己去挖個坑，死的時候直接跳進(jìn)去，省得家里還要花錢發(fā)送。就是到了地下，成了孤魂野鬼，沒有族人祭祀燒紙，別怪大伙兒狠心就行！”
話音不等落地，抱院門的老頭兒就麻利的撒開了手。
他不怕死，但是怕死后沒人祭祀，變成孤魂野鬼！
整整半個時辰，唐三奶奶和李二爺爺就像救火隊，在村里四處“滅火”，連自家的事都顧不上。
幸好李二爺爺有四個兒子，唐三奶奶也有兩個兒子三個孫子，基本不用他們做任何雜活兒……
李秋霜帶著三個孩子，守著兩輛大爬犁，靜靜等在院子外。
所有正房廂房和灶間都關(guān)緊了門，讓人看不到里面，實際早就搬空了。
唐甜眼見天色一時半會兒亮不了，就把自家的柴垛又收了一半。
這都是村里人幫忙砍的上好枝子柴，路上架個火堆特別方便……
好不容易，所有人家都收拾妥當(dāng)了。
老老少少一百多人湊在村口，李二爺爺特意數(shù)了一下，手推車和板車總共二十八個，加上唐家的兩輛馬拉爬犁，正好三十，外加老少人口一百四十五。
為了方便區(qū)分，李秋霜拿出了半匹紅色的粗布，扯成巴掌寬的布條，挨個車把手上都綁一個。
最后還有剩余，各家孩子的胳膊上也被綁了一個。
李二爺爺回頭望著安靜的村子，忍了又忍，眼圈兒還是紅了。
但他不敢多說一個字，生怕卸了心頭這口氣，就沒勇氣踏上征程了！
“走，別回頭，大步往前走！咱們要奔活路，奔活命！”
他重重一揮手，跳上了唐家的馬爬犁，扯了韁繩，就趕向了幾里外的衛(wèi)所！
唐川駕著另一輛馬爬犁，緊緊跟上。
村里人推著手推車，拉著板車，扯著孩子老人，生怕跟不上，趕緊邁開大步往前追。
這般倒是沒空閑傷感，也來不及抹眼淚了……
唐甜因為穿了保暖內(nèi)衣和襖褲，所以只多裹了一件棉大氅，扯著兩邊往中間一包，所有寒風(fēng)就都被阻擋在外了。
頭上的皮帽子即便改小了，但對她一個小孩子來說還是有些大，遮的她就露了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兒，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坐在李二爺爺身邊，看著晨曦里漸漸露出輪廓的衛(wèi)所軍營。
李二爺爺偷偷抹了一把眼淚，偶爾扭頭看看這個胖丫頭，好似半點兒都不惶恐，反倒興致勃勃。他真是不知道該歡喜孩子的膽大，還是苦笑孩子的無知無畏……
衛(wèi)所軍營里，兵將們早就出發(fā)去塞北了，留下一千兵卒，由一個姓孫的指揮僉事帶著十個百戶一起統(tǒng)領(lǐng)。
李二爺爺認(rèn)識其中一個百戶周二橫，到了集合地就扔下眾人先去打探消息了。
這時候，其余村屯幾乎也到了大半，一千多人湊在一起，雞飛狗跳，吵鬧的厲害。
小孩子不知道人間疾苦，本來還睡眼惺忪，突然發(fā)現(xiàn)如此熱鬧就忍不住淘氣起來，這里鉆那里竄，不時有找不到爹娘而大哭的，也有老娘扯著孩子耳朵大罵的。
唐甜恨不得把耳朵塞上，實在被吵的腦瓜子嗡嗡。但回身看見自家二哥也是蠢蠢欲動，她趕緊把二哥塞進(jìn)爬犁棚子，給了他一把瓜子。
于是，貪吃的唐海立刻同瓜子奮斗去了，顧不上外邊的熱鬧。
幸好，李二爺爺很快就回來了。
朝中有人好辦事，任何時候這話都適用。
因為周百戶幫忙，唐家堡眾人被安排在隊伍中間位置。這個位置不至于太靠前，被兵卒們經(jīng)常使喚干活兒，也不至于太靠后，發(fā)生危險時候被舍棄。
可以說是，進(jìn)退皆宜。
眾人因為這么一點點的優(yōu)待，心里忐忑也打消了很多。
待得天色徹底亮起來的時候，十二村屯終于聚齊了。
有總旗帶人點名，每村的村長負(fù)責(zé)按手印，萬一路上有誰逃跑了，村長要被降罪。
不必說，唐家堡的負(fù)責(zé)人就是李二爺爺了。
一番折騰又是大半個時辰，待得隊伍出發(fā)時候，眾人都凍的發(fā)抖，最后一點兒傷心也不見了。
一千兵卒，兩千百姓，連同帶著的物資，隊伍像一條長蛇蜿蜒在土路上。
不知道什么時候，天空又落了雪，讓所有人都自覺縮了脖子。
路過泰來縣的時候，縣令帶人等在城門外，同孫指揮使客氣了一番，送了一些干糧用物，算是一番心意。
其余村屯百姓，但凡城里有親朋的，也得了個告別的機會。
讓唐甜沒想到的是，廖掌柜居然又找了過來，拎著一個沉甸甸的背簍。簍子里是滿滿的粗面饅頭！
李秋霜感激壞了，一直行禮道謝。
廖掌柜趕緊擺手，囑咐道，“唐嫂子不用客套，我同你們一家也認(rèn)識這么久，賣了不少東西給你們家。如今你們要去塞北，我送點兒干糧過來是應(yīng)該的。”
說罷，他拍拍唐甜的皮帽子，又笑道，“唐姑娘，我總覺得你這丫頭不一般。都說塞北苦寒，但那是對于旁人，想必你絕對不會害怕。我等著你功成名就，衣錦還鄉(xiāng)！”
唐甜站在車轅上，正色還禮，“廖伯伯，多謝你。我一定會證明，你沒看走眼。”
廖掌柜哈哈笑，末了點點帶來的背簍，眨了眨眼睛……
北風(fēng)呼嘯，落雪更急了，隊伍走出了一個多時辰，所有人都變成了雪人一般。
李二爺爺瞧著前邊隊伍沒有停下的意思，就吆喝村里人。
“今日剛開始趕路，怕是中午不能歇息了，總要等到天黑才找地方扎營。大伙兒帶著干糧，找機會啃幾口，別餓著肚子，不扛凍。”
村里人紛紛應(yīng)聲，翻出了谷糠餅子，有一口沒一口的啃著。
唐甜打開廖掌柜送來的背簍，往下翻了翻，不出意料，只有上邊七八個是粗面饅頭，底下藏著的都是白胖的肉包子。
她沉默了一下，壓下心里的感動，然后借著大氅遮擋，分了李二爺爺兩個，又給娘親和哥哥送了幾個。
李二爺爺哪里舍得吃啊，這可是白面包子啊，雖然不知道里面什么餡兒，但就是白菜蘿卜的，也是家里常年見不到的。
他想留給孫子吃，又怕被村里人看見，給唐家惹麻煩。
一時間，老頭兒真是糾結(jié)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