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老二許自強,從小就不愛說話,偏偏小心眼得很,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一記一籮筐。
后來娶了個媳婦鄧芳芳,潑辣掐尖,說話做事肆無忌憚。
這倆人合到一塊,開始在貪小便宜的路上一路狂奔。
不占便宜就是吃虧,夫婦倆出門,幾乎就沒有空手回去的時候。
哪怕路過人家的菜地,想到八百年前的幾句口角,都非得掐人家兩把菜不可。
開始的時候,村里人也忍不下這口氣,站出來跟他們對著干。
奈何人家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許自強負責提供素材,鄧芳芳負責出面罵街。
而且還跟狗皮膏藥似的,但凡心氣不順,他倆就能站在人家門口,連著罵上三天。
夫婦倆一唱一和,村民們被煩得不行,干脆吃點小虧,換個安生。
次數多了,夫妻倆開始飄了,覺得自己在村里也有了一席之地。
在家里的地位,也該往上長長了。
看看老三,當年灰溜溜從外邊回來,都不稀罕跟他比……
至于大哥嘛,別看在外邊掙著錢,可沒人傳宗接代呀。
這么些年,也就許小滿這一個賠錢貨。
以后給老許家頂門立戶的,還得是許自強這一支!
想通了這點,許自強拿東西的時候,都不背著許青山了:“爹,子焓這幾天總喊著要吃糙米,我拿兩斤啊。”
“爹,大哥帶回來的那個什么進口糖,子焓吵著要吃,我就拿回去了啊。”
“爹,這筍再不吃就不新鮮了,我拿去,別浪費了。”
筍奪得多了,許自強就不屑于只拿些吃喝了。
“爹,你看家里就你自己,一個月也洗不了兩回衣服。洗衣機不用就該壞了,我拿去了啊。”
那是幾年前許自新弄回來的,說是廠里發不出工資,這個就抵債了。
許青山氣得鼻孔里哼哼:“你給我放下!”
許自強像沒聽見似的,跟鄧芳芳接著往外搬:“爹,都是一家人,不行你的衣服拿我那去洗唄。”
許青山抖著手,指點許自強:“當初不該給你取名叫自強,叫強盜才對!”
“嘖,說得這么難聽呢!”鄧芳芳才不管許青山高不高興,“公爹,小滿那賠錢貨早晚要嫁人,大哥這支沒男丁了,以后上墳還得靠子焓給你燒紙呢!”
許青山差點氣抽抽了:“你咒我死是不是?!”
“公爹,可別生氣,想想你孫子。”鄧芳芳半攙半拽,把腿腳不好的許青山弄進了屋里,之后跟許自強一起抬著洗衣機揚長而去。
這事許小滿沒親眼看見,還是后來聽鄰居說起,才知道的。
她把這些事跟蔣子玉講了一遍之后,蔣子玉沉默了,背后的拳頭卻緊緊地捏了起來。
許自強一家,好。
“走,小滿,哥陪你要東西去!”
許小滿想了想,反正也沒法睡覺,干脆讓許自強家也睡不成就完了。
“這邊。”許小滿也沒跟許青山說,直接帶著蔣子玉就出了門,直奔許自強家。
許自強家院子大門鎖了,屋里的燈倒還亮著。
砰砰砰!
蔣子玉使勁在門上拍了幾下,門板抖了抖,一只野貓從院墻那邊躥了出去。
“……誰啊,大半夜的讓不讓人睡覺了!”鄧芳芳趿拉著鞋,不情不愿地拉開了門閂。
看見門口西裝筆挺的蔣子玉,鄧芳芳瞬間變臉,笑容滿面地打招呼:“喲,這不是蔣,蔣總嗎?”
“跟小滿來看她二叔?”
“自強啊,快看誰來了!”
許自強習慣性地關了電視,撥開門簾發現蔣子玉站在院門口,頓時變成一溜小跑:“蔣總,快快,里面請。”
蔣子玉看了許小滿一眼,不動聲色地走進了院子。
進門的許小滿,卻是第一眼就發現了件極熟悉的東西。
豬圈的食槽邊上,一坨暗粉色的抹布團著。
露在最上面的那一小塊,正好是個卡通小熊的笑臉。
只是那原本親和的笑臉上沾了大片大片的污漬,讓這笑更像是嘲諷一般。
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質問的話,只是這一刻,許小滿突然感覺已經沒必要了。
她定定地又看了一眼,臉上忽然擠出些譏誚的笑。
許自強看見她的表情,心里突然有點發毛,朝著豬圈的方向看了看,卻又摸不著頭腦。
“蔣總,快快,屋里請。”鄧芳芳橫了許自強一眼,“趕緊去燒水!”
蔣子玉突然抬起手:“不必了。”
嗯?
許自強和鄧芳芳心里突然打了個突,感覺事情似乎有點不對。
蔣子玉才不管他們的想法。
他看著僵在原地的許小滿,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頓時明白了:“就是那個?”
“對。”許小滿收回目光,對著蔣子玉點了點頭。
蔣子玉心里有氣,面上卻不顯,拉著許小滿往外走:“走吧,明天會有人來處理。”
法務已經在飛機上了,估計明天一早就能趕到村里。
到時把之前欺負小滿的賬,都跟他們算了。
許小滿乖巧地點點頭,兩人就要往外走。
鄧芳芳頓時不干了,斜刺里沖出去攔在兩人面前:“許小滿,蔣總遠來是客,怎么在二叔這坐都不坐一會,出去了我們會叫人戳脊梁骨的!”
“關我屁事。”許小滿絲毫不留情面。
鄧芳芳不干了:“許小滿,你怎么跟長輩說話的!”
蔣子玉擋在前面,長臂一伸護住許小滿:“走吧。”
眼看就要走到門口,許自強突然回過味來,有點心虛地喊道:“小,小滿,你是因為那個被子?”
“什么被子?”鄧芳芳愣了愣。
許自強趕緊走過來拽了她的袖子一把,低聲道:“就是之前從老宅拿回來,給子璇用了一陣的那個被褥,粉色的!”
鄧芳芳一下子就想起來了:“人都不回村,東西放著也是放著,不都浪費了嗎?”
許自強趕緊捂著她的嘴,生怕許小滿聽見:“快閉嘴!”
鄧芳芳嫌棄地掙開,站在一邊倒是沒再說話。
許自強訕笑著走過去,尷尬地搓了搓手:“小滿啊,是這樣,二叔得跟你解釋一下。”
“你這兩年也沒回村,過年的時候我們去老宅,子璇調皮,看見你木箱里的被子,喜歡得不得了。”
“我們想著也別浪費東西,就給你妹妹拿回來了。”
“小滿啊,你也得理解二叔啊。”
“子焓去年沒考上,復讀花了不少錢。子璇又還小,都是正用錢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