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榮輝堂,康氏還在維持剛才見完虞悅希的坐姿。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腐臭味,縱然可以熏了檀香,還是掩蓋不住。
沈慕兮帶著顧筱筱,一同恭敬地朝康氏行禮。
康氏隨手一抬,眼皮輕輕一掀,目光先是在沈慕兮身上繞了一圈,隨后落在幾乎貼在沈慕兮身邊的顧筱筱身上。
“都起來吧。”
顧筱筱聽話起來,沈慕兮卻跪在康氏面前一動不動。
“求婆母給我母女二人一條明路。”
康氏臉色微微一變,“沈氏,你說的是什么話?”
沈慕兮低頭不語。
康氏看了一眼站在沈慕兮旁邊,目光怯怯看向她的顧筱筱。
果然是在民間長大,沒有半點大氣。
康氏莫名心煩。
“蘇嬤嬤。”
“老奴在。”
“將小小姐送回去碧水苑。”
沈慕兮猛然抬頭,對上康氏涼薄如水的目光,嘴巴微微囁喏了一下,最終還是重新低頭,默許了康氏的安排。
顧筱筱不哭不鬧,乖乖讓蘇婆子牽著離開。
堂內熏香混雜著腐肉的臭氣,形成一股怪異的味道。
康氏看向沈慕兮,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之前不是跑了嗎,現在巴巴回來跪在我面前又是怎么回事?”
她漫不經心的聲音之中透著輕視。
沈慕兮一臉難堪沒有說話。
康氏一副“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模樣,看向沈慕兮的目光又多了幾分輕蔑。
“我本不想理會你們母女二人,可是既然回來了,也求上門,我也不妨將丑話說在前頭。
如今時兒已經娶妻,有些東西,不是你能覬覦的。”
沈慕兮面上逐漸出現屈辱神色,她隱忍不發,一雙帶著繭子的手緊緊攥著繡工精致的袖口。
“兒媳知道,求婆...老王妃垂憐。”
說完,她又深深拜下。
康氏原本還以為沈慕兮這次前來,會拿著她手上的所謂方子跟她談條件,讓她幫她把蘇氏的正妻之位搶回來。
沒想到,她卻是這般卑微地跪在她面前。
回想幾個月前,沈慕兮剛回王府的時候,她紓尊降貴請她來榮輝堂,跟她提及讓她做妾一事,她還鐵骨錚錚地揚言不可能做妾。
如今不過離府幾個月,倒像是被磨平了所有棱角,整個人看上去窩窩囊囊的。
一口惡氣從心里緩緩吐出,連帶看到虞悅希時候心里那股窩囊氣也消了不少。
“說吧,你想要什么?”
“兒媳...”似是即將要說出來的話十分難為情,沈慕兮的話哽在喉間,好一會兒才艱澀開口,“兒媳想要留在榮郡王府,讓筱筱有個好的出身。”
就這么簡單?
康氏直覺以為這其中絕對不簡單。
“這種小事,你跟時兒說一聲就可以了,何必跑這一趟?”
沈慕兮苦笑,“老王妃不知...”
在康氏探究的目光注視下,沈慕兮一分真九分假地將她離開榮郡王府以后的艱難說了出來,并表示了自己只想與顧筱筱好好留在王府的真心。
末了,她還將顧時想讓她做外室的打算原封不動說了出來。
外室一事,是康氏始料未及的。
北宸官員連留連煙花之地都要被彈劾一番。
豢養外室,跟把官途拴在一個女人身上有什么區別?
“時兒糊涂。”
她怒聲低罵顧時一句,隨手將手邊軟枕重重砸向沈慕兮。
“你好好的良妾不做,居然要做妾室,你怎么會這般自甘墮落?”
話未說完,軟枕已經砸了出來,被沈慕兮俯身趴跪磕頭的動作躲了過去。
“老王妃息怒...兒媳連妾都不想做,更何況是外室?可是...可是...王爺是我的夫婿,筱筱又是我十月懷胎辛苦生下來的孩子,讓我離開王府,我又如何舍得?”
康氏的眼眸緩緩瞇起,“那你的意思是...”
“事關王爺清名還有筱筱的身份,我自然不可能應下的,所以,我讓王爺給我三天的時間考慮...”說到這里,沈慕兮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輕輕咬唇,“若是...若是老王妃垂憐,將我收在身邊伺候,我愿意無名無分留在王府為奴為婢,只求可以陪在王爺身邊,可以看到筱筱平安長大...”
說完,她無力跌坐在地,掩面痛哭。
康氏難得沒有對她發難。
一雙細長的眸子閃過精光,很快又恢復如常。
“原以為你是個不知好歹的,沒想到你也是難。”
她微微嘆了口氣,似是十分無奈,朝她擺了擺手,“我也不是那種不近人情的人,可是,我這里,從來不養閑人。”
沈慕兮停止了哭泣,一雙沁滿水光的眸子,帶了幾分我見猶憐的意味。
她悄悄打量打扮雍容的康氏。
富貴養人,果真不假。
在金玉的堆砌下,連康氏這種刁鉆的人,看上去都多了幾分慈悲。
難得她有這么“好說話”的時候。
當然,這種“好說話”,是有前提的。
“你當真有辦法可以讓我的腿復原?”
沈慕兮甚至都還沒來得及說些什么,康氏就率先開口詢問了。
“若是無法復原,你當如何?”
沈慕兮重新跌坐在地,目露猶豫。
“方法是有,可是...”
“可是什么?”
康氏著急地問下去,現在對她來說,沒有任何一個事情,比讓她的右腿能夠復原來的重要。
“話我放在前頭,要是能治好我的腿,那我就給你一個留在我身邊伺候的機會,至于筱筱...”
康氏故意頓了頓,看到沈慕兮一臉緊張地看向自己,她才倨傲地朝她揚起下巴,“筱筱到底也是我榮郡王府的骨肉,我這個作為祖母的,自然不會虧待了她。”
沈慕兮頓時感恩戴德,“多謝老王妃。”
“先別說這么多,”康氏抬手阻止了她站起來的動作,“我的腿,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治?”
她的目光帶著逼視,仿佛只要沈慕兮說出一些不中聽的話,她就隨時能將沈慕兮趕走。
沈慕兮沒有再說話,而是卑微地跪爬到康氏腿邊。
告罪一聲后,親自掀開康氏還未結痂且散發惡臭的右腿褲管。
腐臭味裹著悶臭撲面而來,沈慕兮的眼睛都要被熏出眼淚了。
味道太過濃郁,守在外頭的下人都忍不住微微蹙眉。
康氏更是忍無可忍地捏住了自己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