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顧時初遇沈慕兮那天。
是一個漫天紅霞的黃昏。
麻繩搭上歪脖子樹,他雙腿一蹬就要與世長辭。
沒想到,才剛掛到樹上,他腳下一重,被人抱住了雙腿。
“生命這么寶貴,為什么要想不開呢?”
歪脖子樹沒能承受他們兩人的重量。
“咔”的一下斷了,兩人重重摔倒在地。
“何人暗算我?”
心里本來就有一團火氣。
轉頭一個身穿奇裝異服,發絲凌亂的姑娘正揉著后庭站起來。
探究地看向他,溫溫柔柔地問道,“你是coser?”
她的聲音很好聽。
盡管他聽不懂她說的事什么色?
從地上撿起麻繩,他打算等她離開了,再繼續自掛東南枝。
本以為他不理會她,她就會自行離開。
不成想,她竟走到他跟前,怯生生地說,她好像迷路了,想讓他指一下路。
她想回家。
他打量了她一眼。
剛剛沒有太注意。
如今注意到了。
發現她不過只是十七八歲的年紀,一雙眼睛似乎哭過,紅彤彤的,還帶著水汽。
在小姑娘面前自盡不好看。
他收了麻繩,給她指了下山的路。
“你沿著這條山路直走,就可以直達丹陽。”
“丹陽,是什么地方?”
她似乎很害怕。
連聲音都帶著顫抖,“你...你該不會是山里的吊死鬼吧?”
他倒是想做吊死鬼。
這不是被她阻止了嗎?
顧時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
費了一堆口舌,才給她解釋清楚,他不是鬼,只是覺得,人生真的很沒意思。
“這世上,還有很多我們沒有去過的地方,沒有接觸過的人,更何況,你不過只是二十來歲,還有無盡的可能。
為什么會沒意思?”
她反問。
夕陽之下,她雖然狼狽,可是看上去,卻是充滿生命力。
鬼使神差地,顧時跟她說起了自己的窘況。
“我本是世家落魄子弟,被流放至此,家母不堪忍受貧寒,因為一床被子,與我發生爭執...”
其實因為被子發生爭執,只是其次,最主要是,蘇柳溪成親了。
信件到他手上的時候,已經是三個月之后。
他愛慕蘇柳溪將近二十年,原以為她與他的心意一樣,沒想到,在榮郡王府被牽連的第三天,蘇府的人就上門退了親并迅速定下了與虞府的親事...
他像行尸走肉一樣來到丹陽。
丹陽實在是太落后了,不僅落后,連日常生活所需也極為匱乏。
饒是有下人在幫補,掙到的銀錢,也遠遠不夠他們的日常開銷。
“...所以,你娘親因為一床被子弄臟了一點,就不想要了?”
她的語氣驚訝。
顧時明白她為什么驚訝。
丹陽這個地方,一床被子,甚至是一件衣裳,都可以讓人反目。
他們大多數都是以前流放的官員家眷以及犯了事情被流放到此地的皇室宗親。
時間太久了,京城的那位忘記了他們,他們就在這里日復一日的生活下去。
娶妻生子,繁衍后代。
顧時就是太清楚這樣的下場。
所以才覺得人生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你現在還年輕,未來還有幾十年,肯定還會有各種各樣的可能。”
她最笨地重復著剛才的話。
“而且你模樣這么好看,雖然是瘦了點,但是在人群里還是一眼就能被認出來,這個也是你的優點啊。”
盡管兩人并不熟悉,她依舊在搜腸刮肚地安慰他。
顧時扯了扯嘴角,苦笑,“在這里,長得好看,不能當飯吃,說不定,還會給自己惹來麻煩。”
模樣出挑,對于任何事情,都只能是加持,若是單單只有容貌出挑而沒有任何實力與庇護,那就是災難。
他替人寫書信的攤子,不過只是支起來幾天,就已經被人掀翻了好幾次。
追風不是沒有護著他。
但是,在這種地方,根本沒有王法。
想要找什么人出頭,要只能找地頭蛇...
而地頭蛇,不要金錢或者女色,他只要權勢,他要在這里當土皇帝...
一個只能用權勢解決的問題。
對于他這個被流放的人來說,幾乎無解。
不想再談論這樣沉重的話題,顧時轉移了話題。
問了對方姓名。
對方似乎受過什么刺激,難堪地低下頭,“我...我叫沈招娣。”
聽到這個名字,顧時的眼皮微微一跳。
“你在家,是不是特別不受待見?”
這種名字,他經常在一些村婦嘴里聽見過。
什么“賤娣、小草...”
后綴一般都是“死丫頭,賠錢貨”。
她明顯不想多說,“我要回家了。”
轉身大步離開。
走了幾步,她重新折返,似乎很不好意思。
“這路...好像跟我來時的不一樣。”
顧時沒辦法,只好親自帶她下山。
一路走出好遠,穿過了好幾個小村莊,都沒有找到她想要找地方。
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直到月上柳梢。
她終于忍不住對顧時綻開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我好像穿越了。”
從那天開始。
顧時收留了她。
康氏,有了新的發泄對象,顧時的世界,終于清凈了。
不得不說。
沈招娣很好,人也勤快,腦子也靈活。
不僅會做各種面食,還會支攤子做各種物美價廉的小吃。
她來了不過三個月。
他們的生活得到了明顯的改善。
夏末秋初,蓮藕豐收時。
她下池塘用勞動力換來了沒有人買、連喂豬都讓人覺得塞牙縫的荷葉桿。
不久后,他們得到了來到丹陽以后最大的進賬——她把蓮藕的梗扯了藕絲,做成印泥賣出去,換來了五兩銀子。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
他對她有了異樣的感覺。
追風跟在他身后,給出建議,“世子,其實我覺得沈姑娘人很好,她也喜歡你,還能賺銀子,不如...”
“你把本世子當成什么了?”
心中某個卑劣的想法一下子被追風說了出來,顧時轉頭看到屋后的那一片顏色暗沉的衣角,急忙打斷了追風的話。
“我的妻子,自然是要與我兩情相悅。
沈姑娘孤身一人來到這里,本就沒有安全感。
縱然我心悅她,可是她到底是如何想,我們也沒有問過她的意思,這樣趕鴨子強迫她接受我,這樣對她不公平。”
那一抹衣角慢慢退去。
他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
沒多久。
是他的生辰。
來到這里的第一個生辰,所有人還在吃糠野菜,他比平時多出來的一個煎好的雞蛋跟一條魚,還是追風把劍穗上的那一塊玉佩典當了才換回來的。
今年,是第二年。
他的生辰宴不僅有魚有肉,還有酒。
盡管酒湯顏色泛黃渾濁,跟京城時候沒法比。
可是,這是他來到丹陽第一次喝到的酒。
難得一次主仆共慶。
酒過三巡,所有人都醉得東倒西歪。
連他也難得歡喜,喝了幾杯。
酒意上臉,在月光映照下,他的臉上,緋色一片。
她主動紅著臉,拉著他去了她的房間,把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送到他面前。
借著喝下去的濁酒壯膽,她鼓起勇氣,向他表明了心意。
“你...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如今,我也跟你表明我的心意,顧時,我喜歡你,我們可以攜手做一輩子的伴侶嗎?”
聽完她的話,顧時眼底迅速綻放出欣喜若狂的光芒。
很快,他眼底光芒褪去。
情緒失落地將文房四寶推回去她面前。
“你知道我是罪臣之子,家母性子直率說話不好聽...”
話還未說完,他的手就被一雙帶著薄繭的手緊緊握住了。
“我們的日子,是過給自己看的,自己舒坦就好。
不管你身邊的環境如何,我統統不在意,我在意的,從來只有你這個人。”
皓月西斜。
清冷月輝落在她的身上,她的眼神晶亮,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在那一刻,她的身影霸道地闖入了顧時的眼中,奪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間,已經分不清自己跟她是在做戲,還是已經以身入了局...
他緊緊將她擁入懷中,似是攬入了這個世上的絕世珍寶。
“招娣這個名字,不好,你可愿意讓我我給你重新取一個名字?”
她乖乖由他擁抱,“我的文采可能不及你,你要是取好了,可以告訴我一聲。”
“早在知道你名字的時候,我就已經為你取好名字了,你就叫慕兮,可好?慕兮,隱含我對你的心悅。”
“好,我以后就叫慕兮,沈慕兮。”
...
一個月后。
顧時與沈慕兮成親了。
沒有十里紅妝,只有自己扯的幾尺紅布,書音幫忙縫制的一男一女兩套嫁衣。
酒席也沒有,只有主仆共坐一桌,吃了一頓豐盛的晚宴。
康氏難得沒有找茬。
因為,她樂見其成,家中多了一個可以掙錢的奴才。
成親以后。
沈慕兮更忙了。
顧時最清楚她忙碌的原因——康氏提出來的要求越來越過分。
沈慕兮不是沒有在他面前跟他抱怨過。
顧時都含糊而過。
后來,沈慕兮有孕了。
可康氏的要求,依舊沒有因此而收斂。
這天,沈慕兮挺著五個月的肚子,在他面前跟他抱怨母親嫌棄她下荷塘的時間變短了。
她哭著回房質問顧時,撕碎了他手上描畫的丹青,“我肚子里有五個多月的孩子,你母親是一點都看不見嗎?今天要發簪,明天要耳墜。
在她心里,難道你的孩子還比不上她的首飾?”
顧時忍不住反唇相譏,“當初,是你說只在乎我這個人,如今我對你好了,你卻還要對我母親提出要求,沈慕兮,你怎么變成這樣?”
看到她的臉色微變。
顧時害怕她一氣之下撂挑子跑了。
又軟著聲調輕哄,“母親以前都是錦衣玉食,若不是受奸人所害,她也不至于落魄成這樣,她心里落差大,有些脾氣,是可以理解的。
我作為兒子,理應孝順母親,你作為我的妻子,你會支持我的,對嗎?”
她臉上的怒意稍微斂去了些。
他再接再厲,溫聲輕哄,“我也知道,是我不好,我空有一身武藝,卻抹不開臉子,可是,我的臉面不就是你的臉面?若是能有一日被圣人想起,我們能夠回京,你作為我的夫人,臉上自然也有光,不是?”
她的態度終于軟化下來,“那你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
“做,肯定做,”顧時信誓旦旦地保證,“你沒看到我現在已經在開始著手畫丹青了嗎?等過段時間,天氣涼快了,我那個幫人寫信的攤位就重新支起來,再買賣字畫,我們一起為以后的日子努力。”
說著,他又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放到唇邊印了一下。
也許是因為這些天她每天都去幫忙挖蓮藕,她的手上還帶著泥腥味。
顧時親了她的手一下,只覺得鼻翼之間都是泥腥味。
一陣惡心感往上涌,他又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直到沈慕兮心滿意足地回去繼續挖蓮藕,他才干嘔了幾聲。
這樣下去不行。
母妃壓榨太厲害,沈慕兮還是會跑的。
他去找康氏的時候,康氏正在欣賞她最近新得到的手鐲,洋洋得意地跟身邊的婆子吐槽。
“雖然成色是差了點,但是總比沒有好,說來說去,還是那個來歷不明的賤婢沒用,有掙銀錢的門路,也不知道多掙些錢銀回來。”
顧時當即皺緊了眉頭,“母妃,她還懷著身孕,你能不能別逼她那么緊?”
康氏臉色一沉,“那個賤婢,找你告狀了?”
“現在還在丹陽,你不要張口閉口就是賤婢,”顧時反駁,“除非母妃你以后想過回之前的日子。”
他后面的話,絕對不是危言聳聽。
之前來到這里的時候,不是沒有姑娘看上過顧時。
只是康氏的行為勸退了所有人。
一個樣樣都要精細的女人,在丹陽來說,就像是一個無底洞一般的存在。
康氏這才反應過來。
“可是,我一天不看我這些寶貝,我就心情不好...”
“那你就忍一忍,等她孩子生下來再說。”
康氏狠狠地贊同了顧時的話,“也對,孩子生下來了,她就跑不掉了。”
當天晚上。
康氏大發慈悲地將沈慕兮叫去了她的屋里,施舍一般給沈慕送了一根款式老舊的銀簪。
“你懷有身孕,也不容易,這是賞你的。”
沈慕兮以為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康氏的認可,歡喜接過。
“謝謝婆母。”
康氏皺了皺眉,揚手打發道,“行了,今日要是累了,就好好休息一下,明日你可以晚一些去挖蓮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