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第一聲雞鳴響起,云裳才從門口的臺階上僵硬地站起來,望著嶄新的門板猶豫再三,才鼓起勇氣敲響了大門。
這扇黑漆木門,是她答應出嫁后,家中用彩禮錢請木工精心制作的。門板上貼著醒目的雙喜字,紅與黑的對比,顯得既莊重又喜慶。
那喜字看在眼里只覺眼底酸澀,不覺間淚意就蒙上了雙眼。
“誰啊?一大早的,敲什么敲。”
打著哈欠的云家寶一邊開門,一邊不滿地嘟囔。
結果一開門,見到的竟是出嫁近半年的妹妹云裳。
“云……云裳?”
云家寶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然而,這份驚訝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淡。
他眉頭微皺,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悅和疑惑,“你……怎么回來了?”
云裳站在門外,微風輕輕吹動著她凌亂的發絲,她一路驚險,腳上的繡鞋早已被磨得破爛不堪,身上的衣衫也是又臟又亂。
面對哥哥的冷淡態度,云裳心中一陣苦澀。
她局促不安地站在門外,雙手緊緊捏著衣角,眼中閃爍著尷尬和不知所措。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狼狽模樣,實在難以入眼,更別提贏得哥哥的歡迎了。
“云家寶!大清早的,你在門口跟誰閑扯呢?是不是又跟那個賣豆腐的小寡婦糾纏不清?啊?”一聲尖銳且帶著幾分兇悍的女聲從院內穿透而出,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木門轟然開啟,云家寶的妻子孫巧翠,一臉怒容地出現在門口。她原本還帶著幾分睡意的眼眸,在見到一個模樣嬌弱、身姿曼妙的小婦人正與自家相公交談時,瞬間清醒過來。
頓時火冒三丈,沒睡醒的困意消散去了九霄云外,一把扭住云家寶的耳朵,大罵道:“好你個云家寶,大早上的你就不安分,跟小狐貍精在家門口勾勾搭搭,眉來眼去。看我今天不撕了你……”
“哎哎哎,你這潑婦老婆,你給我松手你。你看清楚了,這是云裳,是我妹妹……給我松手你。”云家寶被扯住耳朵,也大叫起來。
“你妹妹?”孫巧翠聽了,愣神的功夫,云家寶已經從她手下掙了出來。
云裳則是被這兩口子的舉動驚得有些愣住,站在原地,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孫巧翠滿眼狐疑,把云裳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仔細打量了個遍。
云裳被她盯得臉上火辣,但還是欠身行了一禮,柔聲道:“云裳見過嫂嫂。”
孫巧翠果斷定論,那王八羔子云家寶就是在騙她。
回手一個耳光抽在云家寶臉上,破口大罵道:
“你他娘的騙誰呢?你妹妹?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她,你們倆哪里有一點相似的地方?這小狐貍精長了一雙水靈靈的勾人眼,再看你那雙死魚眼。我呸,還妹妹,情妹妹吧!”
云裳被孫巧翠的潑辣震懾住了,只聽聞哥哥娶的新嫂兇悍顧家,卻沒想到是這般的不講道理。
“嫂嫂,我當真是云裳。”云裳見哥哥被打,還不敢吭氣兒。
不由漲紅了臉,上前解釋道。
“這一大早,吵什么呢?讓不讓人笑話?”
云父云母披了衣裳出來,還以為這兩口子又在因為小事而拌嘴,結果卻看到是云裳怯怯地站在門外。
“裳兒?”
“這……”
云家二老見到云裳回來,沒有丁點兒欣喜,尤其是云母,甚至帶了不耐煩。
“爹,娘。”近日來的變數和辛酸讓云裳見到爹娘后,眼淚無法控制地傾瀉而出。
孫巧翠這才信了,她口中的小狐貍精真的是她的小姑子。
站在一邊兒收了氣勢,眼珠子滴溜一轉,似乎在琢磨什么。
“哼。”云父率先冷哼了一聲,別開臉去,說:“別叫我爹,我們沒有你這樣不要臉面的女兒。你還敢回來?是嫌丟我們家的臉還不夠嗎?”
“……爹。”云裳愕住了,臉上的淚珠子都來不及擦,她不知道為什么爹爹會說這樣的話。
盡管當初她說過出嫁后,再不回來。可畢竟是骨肉至親,幾句氣話又怎可當真。
云母也面露鄙夷地開口:
“當初你說嫁出去就再也不回來了,我們也同意了。我們養你一場,不圖你能帶給我們榮華富貴,但你也不能恩將仇報啊!你們孟家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驢頭村的村長帶著里長,親自來咱們家要人。說你偷野男人被你婆婆發現,你們就一把火燒了房子,還害死了孟家母子。我說云裳啊,你趕快走吧,算我求你,可千萬別把麻煩帶到我們家來。”
云裳渾身冰冷,嘴唇顫抖得說不出話來。
只瑟瑟地站在門外,一個勁兒地搖頭:“不,不是的……我,我沒有……爹娘,你們要相信我……”
云家寶捂著被妻子打疼的臉,見妹妹楚楚可憐的樣子,心頭有些不忍,卻始終不愿意幫她說句話。
“趕緊走,不然我這就綁了你,把你送回驢頭村,任由他們把你浸豬籠……養了你這樣的女兒,簡直是丟臉。”云父憤憤地道。
云裳知道回來一定會受到白眼,但是卻沒有想到,連家門都不讓她進。
內心的煎熬與酸楚讓她羞憤難當,更是有諸多委屈一時難以道清。
“娘,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做過那樣的事情……”云裳匍匐在云母腳下,哭得梨花帶雨。
云母目露不耐,立時抽回自己的腳。
這丫頭從小生就了一副嬌弱無骨的身子,一哭起來更惹人憐愛。
要不是看她日漸長成,身子骨愈發妖嬈嫵媚,弄得家里兩個男人的眼珠子都盯在她身上,云母倒是不想這么快把她嫁出去。
畢竟家里的很多活兒,都還指望著她做呢。
可是面臨兒子娶妻沒有彩禮,嫁她出去,倒是一個一舉兩得的法子。
孟家的彩禮不僅給家寶娶了妻,剩余的還夠修繕房屋,這買賣很是劃算。
“你爹說的沒錯,你趕緊走吧,以后也別說是我們家的女兒。我們家沒有你這種丟人現眼,不知廉恥的姑娘,趕緊走。”云母退回院內,命令道:“家寶,關門,她要是再敢敲門,就拿棍子打出去。”
云家寶愣了愣,面上閃過一絲不忍,可他從小懼怕父母,現在又娶了一個悍妻,膽子就更小了。
孫巧翠目不轉睛地盯著丈夫的臉色,心中那股邪火被她強壓下去。
她迅速換上了一副和顏悅色的面容,走上前去,輕輕扶起云裳,嘴角勾起一抹親昵的笑容:“哎呀,你瞧我這做嫂子的,真是糊涂了。小姑子你回娘家,我居然給誤會了。我的好妹妹,別怕別怕,有嫂子在呢。跟嫂子進去,看誰還敢給你臉色看。”
孫巧翠的力氣大,拉扯著心緒復雜,滿臉疑惑的云裳徑直進了院子。
完全視云家那三口人如無物。
云家二老連帶著云家寶,看著平日里母老虎般的孫巧翠竟這般和善近人,都愣愣地呆在那兒。
卻是連一句話也不敢再說。
而遠處,一雙幽深的眸子直到再瞧不見云裳纖細的身影,才收回目光,向別處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