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宸……”
張榆安雙手顫抖捧起他的臉,就見他微揚的嘴角掛著殷紅的血,目光卻一如既往的溫柔。
“為什么?”
她幾近失聲,瞳孔中倒映他含笑的雙眸,臉上是不可置信和疑惑。
今日他們大婚,蕭宸卻服下毒藥,想要死在她面前?
為什么?
她無助又惶恐,眼前人的身影逐漸與上一世重疊。
滿室喜氣的紅,都不及他嘴角的紅讓她刺眼心痛。
眼淚無聲落下,混著血一同滴落在大紅的嫁衣上。
“對不起榆兒。”
蕭宸滿眼心疼,輕輕替她擦掉眼淚,動作輕柔。
本不該選在今日的,可他太想同榆兒成婚,想看榆兒為他穿上鳳冠霞帔嫁給他的模樣。
是他貪心又自私,卻又不忍她被自己牽絆,便將一切都結束在合巹酒中。
這一世他與榆兒終究是做了一場夫妻。
深吸一口氣強忍心口疼痛,努力讓語氣輕快一點,笑意溫柔。
“榆兒,回到你的世界去吧,這里不好。”
雖然他從未親眼目睹榆兒所在的世界,可從她帶來的物品便能知道,榆兒的世界是何等強大美好。
榆兒曾說過,他們的世界沒有戰亂,人人都能吃飽飯。
這便足夠了,榆兒理應生活在那樣美好的世界。
這里規矩繁雜,榆兒不喜歡,他也不喜歡。
更何況榆兒的身體一日比一日差,每每看到她沉睡不醒時,他沒有一刻不惶恐。
他怕榆兒就這樣睡著,再也不會醒來,他怕再也看不到鮮活明媚的榆兒。
可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活一日,榆兒便不會離開。
所以他愿用性命換榆兒回到她的世界,無憂無慮的活下去。
榆兒怨他也好,恨他也罷,他都接受。
“可是這里有你!”
張榆安泣不成聲,全身好似被抽干所有力氣,只余最后一點緊緊攥著他衣襟不放。
她聲音嘶啞,渾身顫抖,盯著他滿眼絕望。
“蕭宸,解藥在哪里?我走,你不要死。”
“……對不起。”
蕭宸微微一愣,繼而又笑了,無力的倒在她肩頭。
他知道,只要他活著,榆兒便無法安心離開,所以他不曾給自己留后路。
垂眸間看到她嫁衣上被鮮血染紅的鳳凰尾,指尖摩挲而過,那是他親手一針一線繡上去的。
他曾幻想過無數遍,日后同她一起生活的美好愿景。
可現在,再無機會。
“……榆兒……活下去……”
氣若游絲的聲音傳入她耳中,再無生息。
張榆安緊緊抱住他,心如刀絞,每一縷呼吸都好似靈魂被撕裂。
一句“活下去”讓她沉重到窒息。
許多話哽在喉中無法言說,全身血液冰冷到凝固,到最后只剩一句委屈至極的埋怨。
“蕭宸,這是你第二次丟下我。”
她再一次失去了蕭宸。
或許在她第一次昏迷時,蕭宸便在籌謀此事。
只怪她一直昏昏沉沉,不曾注意到他的異常。
如今細細想來,每一次醒來,蕭宸都會緊緊抱她,眼底時常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他辭去大理寺卿一職,日日陪在她身邊,一刻也不曾分離。
不過是在抓緊最后同她相處的機會。
猛然窗戶被強風吹開,冷風席卷張榆安全身,可她已不知何為寒冷。
蕭宸賭對了,她在這里所有的牽絆唯他一人。
窗外不知何時落了雪,片片雪花順著窗戶飄落在兩人大紅喜服上。
張榆安緊緊抱著他,閉眼見淚珠滑落,臉上冰冷一片。
可老天并未憐憫她,懷中一空,她重重跌落在地。
她不敢睜眼,在地上蜷縮成一團,身上好似還有那人殘余的溫熱。
“蕭宸!”
不知過了多久,撕心裂肺的喊聲,終于破口而出。
窗外煙花驟然炸開,照亮了黑暗的客廳。
張榆安一襲嫁衣躺在地上,在明明滅滅的煙火中,有幾分詭異的瑰麗。
她慢慢爬起身,因全身無力而跌倒后又費力爬起,如此反復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扶著沙發站起。
“蕭宸說了……要活下去……”
跌跌撞撞走到冰箱前,里面只有的雪糕。
她不管現在是幾月,直接抱著往嘴里塞,直到冰得頭痛欲裂,全身發抖才停下。
混沌的腦子,終于有了幾分清明。
沉寂多時的房間,再次亮起燈。
張榆安被鏡中人憔悴的臉嚇了一跳,再看到那一身嫁衣,她竟有幾分怕自己了。
她將嫁衣脫下,仔細整理好,看到鳳凰尾部歪歪扭扭的針線時,眼睛酸澀卻再也流不出淚了。
上面的血跡已經干涸,洇染的金線也暗紅幾分。
她將嫁衣封好掛在柜中,將婚書拿出擺在床頭柜上,每看一眼上面的點點血跡,便心絞在一起。
越是如此,她越是如自虐般,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既然蕭宸想讓她活下去,她當然要好好活下去。
畢竟這條命,是蕭宸換來的。
仔細洗了澡,躺在床上才發現今天是除夕夜。
家中除了滿冰箱雪糕,一點吃得也沒有。
除夕夜沒有商家開,她躺在床上只覺得胃疼到穿孔。
這樣生生挨了一夜,天剛蒙蒙亮,便收拾行李箱離開了這里。
張榆安始終記得,這個世界的她應該在外旅游。
上一次是撒謊,這一次卻付諸行動了。
最先去了梨川市,在神女廟住了三月。
日日虔誠跪拜,上香灑掃,握住玉佩祈求了千萬遍,可每次睜眼,面對的依舊是悲憫垂眸注視她的神女像。
這一次,她再也按耐不住心中憤怒,瞪著頭頂的石像,最后卻覺自己的行為實在可笑。
不過是尊石像罷了,為難它又有什么用?
那日之后,她離開了神女廟,輾轉在世界各地,拜了無數世人口中無比靈驗的廟宇,只為能再看他一眼。
蕭宸當真有夠狠心,整整七個月零二十四天,卻一次也不曾入過她的夢。
直到她差點恍惚以為,這一切不過是她的一場夢時,沈廳源一通電話將她拽回現實。
[張小姐,天元朝的歷史經過層層審核,已經被編入史書。您對天元朝歷史研究貢獻巨大,因此老師向國家申請,要為您授予特別勛章。]
張榆安這才恍惚想起,她離開時捐了三箱古董,國家專門為此建造了一座只展示天元朝歷史的博物館。
算算時間,距離她第一次見到蕭宸,已經一年零七個月又二十四天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
快到她的記憶開始模糊,蕭宸的身影越來越遠。
離開那么久,她也是時候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