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只有我占別人的便宜?!?/p>
許有德的聲音很輕,被雨聲一打顯得有些飄渺,但他落下的手卻重逾千鈞。
崩!
不是一聲,是連成一片讓人牙酸的機括聲,空氣在這一瞬間被撕裂了。
那些舉著刀獰笑的黑衣殺手,臉上的表情都來不及變成驚恐。
噗!噗!噗!
血霧在暴雨中炸開,甚至比雨水還要密集。
前面的七八個殺手身子劇烈顫抖,每顫一下身上就多出一個窟窿。
弩箭太快力道太大,直接貫穿了他們的身體,帶著碎肉和血沫釘在青石板路上。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剛才還有氣勢的包圍圈,眨眼間就倒下了一片。
濃重的血腥味,蓋過了秦淮河的水腥氣。
段天德只覺得頭皮發麻,他撕裂的耳朵還在流血,但根本顧不上疼。
他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這種弩箭的穿透力,這種殺戮效率,這就是大乾禁衛軍才有的手段!
許有德這個老東西,竟然在家里養了一支軍隊!
“跑!”
段天德腦子里只剩下這一個念頭,什么十萬兩,什么江湖名聲,這一刻全都是狗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猛地發力,也不管手下的死活,轉身就往斷橋上竄去。
只要跳進秦淮河,憑他的水性,就是龍王爺來了也抓不住他!
“想跑?”
許有德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冷漠。
“給我釘死他?!?/p>
甚至不需要他多廢話,沖出來的重甲士兵早就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段天德剛竄上斷橋的石欄桿,身形還在半空。
嗖的一聲,一支長槍帶著風聲,扎向他的小腹。
段天德也是個狠角色,人在空中無處借力,竟然扭過腰,用分水刺險險的格開了這一槍。
當!
火星四濺。
但他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左邊,右邊,甚至頭頂,三把陌刀帶著氣勢同時劈了下來。
“??!”
段天德發出一聲嘶吼,只能狼狽的往地上一滾,試圖從士兵的胯下鉆過去。
但他低估了這些士兵的配合,就在他落地的瞬間。
噗嗤!
兩把長槍一左一右,貫穿了他的琵琶骨。
“給我起!”
兩名重甲士兵齊聲暴喝,手臂肌肉隆起,硬生生將段天德挑在了半空!
“啊啊啊?。 ?/p>
劇痛讓段天德發出慘嚎,他在空中拼命掙扎,血水順著槍桿往下流。
“去。”
一名校尉冷著臉,從后背抽出一支精鐵短矛,他根本沒用正眼看段天德,只是抬手瞄準。
咚!
一聲悶響,短矛貫穿了段天德的胸口。
沖力帶著他的身體倒飛出去,撞在斷橋的石柱上。
錚!
矛尖入石三分,段天德整個人被釘在了石柱上。
他的四肢還在抽搐,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子,獨眼瞪著,里面全是恐懼和后悔。
但他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半盞茶,僅僅半盞茶的功夫,那場圍殺就這樣變成了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雨還在下,但喊殺聲卻突然停了。
只有雨水沖刷地面的嘩嘩聲,和殺手微弱的呻吟。
許有德并沒有看柱子上的死人,他扔掉了手里的唐刀。
咣當一聲,刀砸在青石板上,許清歡的心也跟著一顫。
那個渾身散發著殺氣的老人,踩著滿地的血水和爛泥,一步步走了過來。
他走的很慢,小心翼翼的,生怕驚擾了什么。
許清歡手里還攥著那半截斷箭,她渾身都在抖,是劫后余生的本能反應,也是凍的。
她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老頭,那件銅錢紋大氅沾滿了泥點子,下擺全濕透了貼在腿上,顯得有些狼狽。
但他的眼睛,那雙剛剛還很冷酷的眼睛,在看向許清歡的那一瞬間溫柔了下來,剩下的只有滿滿的疼惜。
許有德走到了許清歡面前,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
那只手微微有些顫抖。
他沒有用手掌,而是翻過袖口用里面的綢緞里襯,一點一點,極其輕柔的,擦掉了許清歡臉上干涸的血跡。
動作很輕,生怕擦疼了她。
“爹來晚了。”
許有德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就這四個字,許清歡原本緊繃著的那根弦,啪的一聲斷了。
剛才面對死亡沒哭,面對段天德的羞辱沒哭,甚至拿著斷箭拼命的時候也沒哭。
可就在這四個字鉆進耳朵的一瞬間,眼淚根本止不住的往外涌。
“爹……”
許清歡嘴唇哆嗦著,手里的斷箭終于拿不住了,掉在地上。
她猛的撲進許有德的懷抱里,嚎啕大哭,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在這一刻哭出來。
許有德身子僵了一下,隨即緊緊抱住了女兒。
他那雙精于算計的手,此刻卻笨拙的拍著女兒的后背。
“沒事了,沒事了?!?/p>
“爹在這兒?!?/p>
“只要爹在這兒,天塌下來,爹給你頂著?!?/p>
他一邊哄著女兒一邊抬起頭,目光越過許清歡的肩膀,落在了不遠處的泥坑里。
那里,許無憂還維持著那個姿勢,單膝跪地,雙手拄著卷刃的橫刀。
他滿臉是血,身上到處都是傷口,特別是大腿上那個血洞,皮肉翻卷。
但他就算是昏死過去了,那個身軀依然擋在許清歡剛才縮著的墻角前面,一步未退。
許有德的眼眶紅了,他松開許清歡,大步走到許無憂面前。
他蹲下身子,顫抖著手探了探兒子的鼻息,微弱,但是還在。
“傻小子……”
許有德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顫音。
平日里他總罵這個兒子傻,罵他只會吃,罵他是個敗家子。
可就是這個傻小子,用命護住了他的妹妹。
“郎中!都死哪去了!”
許有德猛的回頭咆哮,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快!”
早就候在后面的江寧郎中們,提著藥箱連滾帶爬的沖了上來。
“許縣令請放心!許大少爺身子骨硬,雖然失血過多,但沒傷到要害!”
老郎中一邊飛快的止血上藥,一邊擦著冷汗匯報。
那邊,李勝也被抬上了擔架。
他的腿骨斷了,后背還插著箭,人已經昏迷,但手里還攥著那把斷刀。
許有德看著這一幕,看著滿地的狼藉,看著重傷的兒子和忠仆,看著還在抽泣的女兒。
他緩緩站起身,雨水順著他的臉流進衣領里,冰涼。
但他心里的火,卻燒的正旺。
“把段天德的腦袋,給我割下來?!?/p>
許有德背著手,聲音平靜的讓人害怕。
“把地上這些雜碎的兵器,只要是有王家標記的,全都給我撿起來?!?/p>
一位平日不怎么露面的管家老張從后面湊上來,低聲問道:“老爺,這些東西怎么處理?”
許有德冷笑了一聲,他轉過身看向城東王家的方向。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天要亮了。
“找個錦盒,把段天德的人頭裝好?!?/p>
“再找幾口棺材,把這些兵器都裝進去。”
許有德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濕的衣領,恢復了體面商人的模樣。
只是那雙眼睛里,閃爍著吃人的光。
“天一亮,就敲鑼打鼓,給我送到王家大門口去?!?/p>
“告訴王如海。”
“這份禮,我許有德收下了?!?/p>
“來而不往非禮也。”
“今天,我也送他一份回禮。”
“既然他不想體面,那大家就都別體面了?!?/p>
“不死不休!”
“今日把謝沈氏的事情,告訴謝安吧?!?/p>
管家老張打了個寒顫,他跟了老爺這么多年,從未見過老爺這么決絕。
“是!老奴這就是去辦!”
現場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士卒們沉默的清理著尸體。
雨水混著血水流進秦淮河里,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
轟隆——!
緊接著。
一陣急促到近乎瘋狂的馬蹄聲,硬生生踩碎了雨夜的寧靜。
噠噠噠噠!
許家人只感覺到一匹快馬襲來。
許有德立馬稍前一步,將許清歡護在身后。
許無憂則緊了緊手中兵器。
李勝雖重傷,卻仍舊堅持起身想要擋在主子面前。
一身是血的許清歡透過許有德肩側,看向前方。
一道閃電再次出現,卻仍然看不清何人前來。
眾人只聽到一聲:
“圣旨到——?。?!”
......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