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邱大山說到底也不過是平民出身。”楊諄無奈。
他雖然曾做鐘寮場場監,但這場監一職都是由衙門指派,在百姓當中有個讓人眼熱的身份,其實民還是民。
“民就要居官府之下,小心應承衙門大人。否則若被糾出個罪名輕而易舉。更何況在鐘寮場那滿眼金銀的地方做事,我們難免多點心思,雙手不太干凈。”
楊諄這話就等于是承認了自己曾在鐘寮場貪金,不過只承認貪了“一點兒”。
杜言秋暫且也不追著此事多問,反倒先說,“你們不干凈,衙門的人就干凈么?若逼你們入罪,大不了魚死網破就是。反正你們又不在仕途,吃虧最大的還是當官的。”
“哪有魚死網破的機會?”
“如何沒有?當年護著你們的程展平也不過是個知縣,頂多買通到知州。”
“不,程展平不是個小知縣,他的背后有人。”
“什么人?”杜言秋目光冷了冷。
他以為程展平是到上杭上任后起了貪念,聽楊諄這話的意思,程展平剛做知縣時就已經搭上強勢的背景?
此人是被特意安排到上杭?
“不是上面的人還能是誰?”
楊諄不信杜言秋想不到,“每年鐘寮場給戶部少報那么多,豈是幾個人能吃得下?”
分明是有人建私庫,這根本不是說一句中飽私囊的簡單!
有高高在上的人壓著,魚死了網也不會破。
他不過是縮在汀州的一尾小魚,那可是一張能網得下大鯊的巨網!
“既然已經守著鐘寮場,又何必將那點修繕江堤的銀子看在眼里?”
杜言秋認為,這不像“上面”人的眼界。
護好百姓,保住聲望,不是能更好地“發大財”?
楊諄輕笑,“年年護堤,都沒有遇到那么大的洪水,可能就輕心了吧。誰會嫌到手的銀子少?”
即便是他,一開始只想為妻子多得些藥錢,后來也就不止是為藥錢了。
“既然你承認衙門貪墨與鐘寮場貪金是一回事,那必然也是知道戶房書吏姚斌的下落。他到底在哪兒?”杜言秋冷聲問。
楊諄回答得輕巧,“死了。聽說是被邱大山所殺,尸首丟在何處我并不知曉。”
“你也學著把事情都推到邱大山頭上!”
“此言屬實,絕無欺瞞。”楊諄拱手,“邱大山是為鐘寮場監官,教訓人的事一向都是他出面做。高齊、劉瑞等人皆死于邱大山之手。想來杜大人也已知曉,以邱大山為首的鏢局私底下也幫人做殺手的買賣。我的本事遠不如他,讓出賭坊后更是只做個閑散員外。”
“你是如何知曉程展平背后有人?”杜言秋又提出此事,“他親口與你們說的?”
“起初是我與邱大山發覺,有人與程展平暗中來往。后來偷偷去查那人身份,竟然是來自臨安!我們原以為程展平頂多賄賂到知州,不曾想他竟與臨安的人有直接聯系,這還說明不了什么?難怪程展平膽大包天,不僅敢對鐘寮場下手,還敢貪墨修堤工銀,無視百姓性命,栽贓姚斌。”
杜言秋手指在桌案上輕叩,“也就是說,你們親眼見程展平與臨安的人來往,所以才想到他背后的人來自臨安?”
“是,那人是邱大山親自跟到臨安。只是憑他一人之力,無法探到那人具體身份。不過敢侵吞鐘寮場,必定不是一般人物。從臨安回來之后,邱大山就決定唯程展平馬首是瞻,而我早與他們綁在根繩子上,自然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你們后來離開鐘寮場,各自掌管鏢局與賭坊。這兩方勢力頂起汀州一片天,必然要取得程展平信任才可擔當,所以便送出了各家兒女?”
“都是被逼的,再怎樣誰也不愿把親生兒女送出去。但程展平那邊威脅說,若不拿我們的兒女為人質,我們這兩個知情人將不僅僅在汀州失去頭臉。他這話放出沒多久,便升任汀州知州,而繼任上杭知縣的竟是曾經給他做書童的胡應和。能做到這等安排,得是多大的能耐!”
邱大山與楊諄在審時度勢中妥協。既然不得不受制于人,那便做好程知州的左膀右臂,在汀州便是一人之下眾人之上的風光!
可在這風光之下,日子過得有多謹慎,也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當年只是因為在毫不知情之下收留了一個潘棄,程展平就要拿楊苕試問,又借此奪了楊諄手中的賭坊。
楊諄知道,程展平不僅是為彰顯自己凌厲的手段,也是在警告邱大山。
而當醒悟自己隨時都會遭惡獸反噬時已經晚了!
哪怕這些年存得家財萬萬貫,都抵不住日夜驚心。生怕哪里做得不是,連累一家上下。即便他小心翼翼不出錯,也怕上面的人哪天突然醒來想要清除后患,將他楊家滿門滅口。
擔心楊家僅留下來的孫輩楊雄,他不惜重金培養護衛放在侄兒身邊。
他還偷偷養了一批人,卻不敢用。即便如此,也咬牙出巨資養著。就想著萬一到了不得已的那一步,還有點掙扎的力氣。
他的大部分家產都沒給自己享用,除了當年救治夫人花去一些,剩下的都用在了養人上。
可私自養人又是何其危險的一件事,他還得編造種種,掩護那些人的身份。做這事也耗得他筋疲力盡!有時恨不得自己暴斃,可又想想自己的夫人、女兒、三弟一家,他又不敢死……
“那程展平為何后來不見了?”杜言秋問。
“我也很好奇,程展平消失得很突然。我最后見他時也并未見有特別之處。”楊諄回想。
“程展平失蹤后,你們又聽命何人?”
“胡應和。”楊諄道,“照胡應和的話說,是程展平給他傳遞消息,我們只管聽他的安排。但從我多年的觀察與旁敲側擊,胡應和似乎也并不知程展平的去處,但他的背后確實有人。我想若不是另有高人隱在汀州,就是胡應和接了程展平當年的任務。而程展平突然失蹤,多年下落不明,也許是他出了什么錯,受到懲罰?”
尋了這么多年無果,也許,早就不在人世了……
“正因為連程展平一家都失蹤的莫名其妙,也更令你們心生懼意,不敢輕易而為。”
“……是。”
“那照你們所言,胡應和也該受人挾制。他的弱點是什么?”杜言秋問。
眾人皆知,胡應和未娶正妻,只有兩房小妾,無兒無女,本身又是個孤兒,才被程展平收為書童。
這樣的人有什么被拿捏?
楊諄搖搖頭,“不知。我對此也是好奇。”
杜言秋又問,“你們與一鳴山莊到底什么關系?”
“我楊家并無專注讀書之人,與一鳴山莊也就沒什么往來。杜大人何出此問?”楊諄不解。
杜言秋道,“楚璟與賀永有來往,又牽連樹林中的那個金庫。賭坊認下金庫是為掩蓋此事,難道你對此沒有任何看法?”
“我也是從那匿名信一事上得知楚璟牽連其中。起初萬奇代賭坊認領金庫,我也只想到他是幫忙掩飾,但對其中內情一無所知,也無從過問。”
見楊諄又做起無知的傻樣,杜言秋冷哼一聲,“那么魁星堂呢?據本官所知,你們看重的青玉如意云原本就藏在那里。其他的話不需本官再多說了吧!”
如遭當頭棒喝,楊諄盯著杜言秋遲遲回不過神。
其他的話……這杜言秋究竟知道了多少東西!
他原本是不想吐露如意云秘密的。
畢竟如意云牽連到姜家兄妹的死,他與這東西沾上關系,不就也成了謀殺姜家兄妹的兇手之一?再往深的挖,便是也與楊鴻的死有關……怎能不會影響到他在杜言秋跟前的處境?
可此時楊諄恍然明白,當日姜落落在縣衙吐露出她查到潘棄,其實不止查知潘棄此人,怕是連如意云的事也在那時知道了。
難道他們已經見到潘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