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東宮,文華殿側殿。
案幾上,鋪著一張新繪制的羊皮地圖。
線條繁復,密密麻麻。
不同顏色的細線與標記,清晰勾勒出京城及周邊百里的山川地勢。
還有地脈走向、已知陣法節點。
最引人注目的,是幾處用朱砂新標注的細小圓點——代表著地氣異常波動。
秦無傷與天衍子分立地圖兩側。
神色肅穆,正沉聲向周臨淵匯報初步勘查結果。
“殿下請看。”
秦無傷手指一點,落在地圖西北角一處標記“隱龍谷”的區域。
那里,環繞著數個朱砂小點。
“經我與天衍子供奉親自帶人秘密勘查。”
“結合地脈感應與殘留氣息回溯。”
他語氣篤定:“基本可以確定,昨夜的地脈擾動源頭,便在此處。”
“谷中殘留著極淡的污穢氣息。”
“混合了陰煞、血咒,還有一絲奇異的魅惑之力。”
“與魔教手段完全吻合。”
秦無傷話鋒一轉:“但其中確實摻雜了一絲古老祭祀陣法的余韻。”
“印證了幽冥衛可能參與,或提供了關鍵信息的猜測。”
“隱龍谷……”
周臨淵凝視著這個地名,記憶飛速翻動。
“前朝《山河志異》中略有提及。”
“疑似為前朝中期一次秘密·祭龍儀式的遺址。”
“后來逐漸荒廢。”
他眼神微沉:“果然是他們熟悉的地方。”
“正是。”天衍子接口道。
“我等在谷中發現一處極其隱蔽的天然石竅。”
“下方地氣,有被近期人為引動、注入異力的痕跡。”
“對方清理得很干凈。”
“但地脈本身對污染的抗拒與記憶,仍留下了蛛絲馬跡。”
他補充道:“我等已設法采集了部分受污染的地氣樣本。”
“正在嘗試分析其具體成分與破解之法。”
“可曾發現施法者蹤跡?”
周臨淵追問:“或近期有人活動的明顯跡象?”
秦無傷緩緩搖頭。
“對方極為謹慎。”
“未留下任何足印、毛發、衣物纖維等實物痕跡。”
“行動似乎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且可能使用了高明的匿蹤法門。”
他語氣凝重:“若非殿下提前預警,我等又有專門手段。”
“恐怕連這點地氣異常都難以鎖定。”
“不過……”
秦無傷頓了頓,目光轉向天衍子。
天衍子會意,上前一步。
沉聲道:“貧道以星象占卜之術,輔以地脈靈機感應。”
“模糊推算出,昨夜子時前后。”
“隱龍谷方向曾有一道極其隱晦的星象微瀾。”
“是陰姹之氣與血煞之氣交匯所致。”
“此象非同尋常!”
天衍子加重語氣:“陰姹主極陰女子,血煞主殺戮陰謀。”
“兩者結合,又出現在地脈污染之地。”
“其象征意義,恐與魔教中某位身負特殊陰寒體質、且剛經歷血腥重生的高階女修有關。”
“陰姹之氣……血煞……重生……”
周臨淵眼神驟然一凝。
腦海中,一個名字如同驚雷般炸開——血玲瓏!
那個在魔教秘境中,被他逼得自爆肉身的魔教圣女!
傳聞,她擁有至陰玄姹體!
難道她沒死?
還借著魔教秘法重生,甚至修為大進,回來復仇了?
如果是她,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她對京城的恨意。
她的特殊體質對陰煞之氣的操控力。
還有魔教會不惜代價復活她的價值……
“血玲瓏……”
周臨淵緩緩吐出這個名字。
語氣森寒,帶著刺骨的殺意。
“看來是我們的老朋友,她又回來了。”
“而且,一回來就送了份大禮。”
秦無傷與天衍子聞言,神色驟變。
他們自然聽過這位魔教圣女的名頭,深知其難纏。
“殿下,若真是此妖女。”
秦無傷憂心忡忡:“其重生歸來,實力恐更勝往昔。”
“且報復心切,行事必將更加詭譎狠毒。”
“地脈污染,恐怕只是開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周臨淵眼中毫無懼色,反而戰意升騰。
“既然知道是誰,反而好辦了。”
“她躲在暗處,我們就引她出來。”
“她污染地脈,我們就凈化地脈,并設下陷阱等她。”
他指向地圖上隱龍谷的位置:“秦無傷,天衍子供奉。”
“凈化此地污染,可有初步方案?”
“有,但需時間與珍貴材料。”天衍子點頭。
“可嘗試以七星凈靈陣配合地元導引術。”
他詳細解釋:“以七塊上品星辰玉為基,布下凈靈陣,接引北斗星力滌蕩污穢。”
“再以精通地脈之術者施展導引術。”
“將已被污染的駁雜地氣,緩慢導出。”
“引導至預設的、以大量陽性靈石或火山玉構筑的化煞池中。”
“以陽和之氣中和消磨。”
“然此法耗時頗長。”
天衍子話鋒一轉:“且布陣與導引過程需絕對安靜,不能受打擾。”
“否則前功盡棄,甚至可能引發地氣反噬。”
“需要多久?多少材料?”周臨淵問得直接。
“若一切順利,材料齊備。”
秦無傷估算道:“需至少七日方能徹底凈化此節點。”
“星辰玉、陽性靈石需求甚巨。”
“尤其是品質上乘的星辰玉,宮內庫藏亦不多。”
“材料孤來想辦法,你們盡快列出清單。”
周臨淵沉吟道:“七日……太長了。”
“對方不會給我們七天安靜的時間。”
“而且,既然她能污染一處,就能污染第二處、第三處。”
“我們不能永遠跟在后面修補。”
他目光掃過地圖上其他幾處“可能節點”。
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既然凈化被動,那我們便主動出擊。”
周臨淵看向天衍子:“天衍子!”
“你方才說,可以陣法引導,將污染之力導出、轉移,甚至反制?”
“理論可行,但風險極高。”天衍子神色凝重。
“需在受污染節點與預設的陷阱或宣泄點之間。”
“構建一條穩定的、可控的臨時地脈通道。”
“如同在人體內搭建一條臨時的導管。”
“稍有不慎,通道崩潰,污染之力失控四散。”
他語氣沉重:“后果不堪設想。”
“且構建通道本身,亦需消耗巨大,且極易被對方感知、破壞。”
“風險與收益并存。”
周臨淵手指在地圖上快速移動。
最終,停在了距離隱龍谷約三十里外的一處標記——落魂澗。
“此地如何?”
他問道:“據記載,乃一處天然形成的極陰絕地。”
“常年陰風呼嘯,生靈勿近,地氣本就混亂駁雜。”
“且與主脈聯系微弱。”
周臨淵眼中精光閃爍:“若能將隱龍谷的污染之力,引導至此……”
秦無傷與天衍子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殿下是想……以毒攻毒,禍水東引?”
秦無傷瞬間領會,語氣帶著一絲震驚。
“將隱龍谷的污染之力,引導至本就陰穢混亂的落魂澗。”
“任其在那片絕地中自行消磨、爆發。”
“既解決了隱龍谷的問題,又可借落魂澗的天然環境,削弱甚至困住部分污染之力。”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甚至……若操作得當。”
“或許能引發落魂澗地氣異動,制造出更大的動靜。”
“反過來干擾、甚至傷到可能正在附近監控,或準備第二次下手的施法者!”
“不錯!”周臨淵贊許點頭。
“而且,我們可以在這個過程中,布下一些小驚喜。”
他補充道:“比如,在構建的臨時通道中,加入一些隱蔽的追蹤印記。”
“或者微型的爆裂陣法。”
“一旦對方試圖干擾通道,或者污染之力被引導的瞬間。”
“或許能捕捉到對方的蹤跡,甚至給予其一定反噬。”
“此計甚妙,然……實行起來,難度極大。”
天衍子撫須沉吟:“構建如此長距離的、穩定的臨時地脈通道。”
“需至少三位精通地脈陣法的高手同時出手。”
“耗費大量靈石維持,且需在對方察覺之前快速完成。”
“此外,落魂澗環境險惡。”
“引導污染之力注入時,恐引發不可預知的異變。”
“需有人在外圍警戒、控制。”
“人手與資源,孤來調配。”
周臨淵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秦先生,天衍道長。”
“此事便交由你二人全權負責。”
“需要哪些人手、何種材料,盡管開口。”
“內行廠、供奉殿、乃至巡天司的資源,隨你們調用。”
他語氣急切:“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拿出可行的詳細方案,并開始準備。”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周臨淵頓了頓,又道:“另外,通知劉行和曹琮。”
“將搜查重點,從西北方向整體,收縮到隱龍谷、落魂澗,以及這兩地之間的區域。”
“加派暗哨,啟用所有潛伏的耳目,給我死死盯住!”
“任何風吹草動,任何可疑人物。”
“哪怕看起來再無害,也要記錄上報。”
他眼神銳利:“血玲瓏可能親自來了,也可能派了手下。”
“但無論如何,她必然關注著隱龍谷的后續變化。”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是!殿下!”
秦無傷與天衍子凜然應命。
一股山雨欲來的緊迫感,籠罩了整個大殿。
“還有。”
周臨淵看向殿外,聲音低沉。
“關于安平郡王周顯,還有兵部趙元朗那邊……”
他問道:“劉行應該已經布控了吧?”
“回殿下,劉公公已安排妥當。”
侍立在旁的太監連忙回稟:“安平郡王府外圍,以及趙元朗府邸附近,都已布下暗樁。”
“一旦有異常接觸或動向,立刻可知。”
“很好。”周臨淵滿意點頭。
“讓他們按兵不動,只需監控。”
他冷笑一聲:“孤倒要看看,這些藏在暗處的老鼠,能玩出什么花樣。”
就在這時。
殿外傳來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劉行親自快步走入。
臉色有些古怪。
手中捧著一封沒有署名、以火漆密封的普通信函。
“殿下,剛收到一封……匿名信。”
劉行低聲道:“是通過內線,夾帶在送往宮內的普通文書中傳來的。”
“來源暫時無法追查。”
“送信人只說,務必立刻呈交殿下親啟。”
說著,他將信函呈上。
周臨淵接過,觸手微涼。
他指尖用力,拆開火漆。
抽出里面的信箋。
紙張普通,毫不起眼。
但上面的字跡,卻讓周臨淵瞳孔微縮!
那是一種極其古老、優雅的字體。
帶著一絲孤高冷寂的韻味。
并非當朝流行書體。
更非魔教或幽冥衛常用的詭秘文字。
這字跡,他有些印象。
似乎在供奉殿收藏的某些前朝大家真跡中,見過類似風骨。
信的內容很短,只有兩行:
“西北有谷,地氣已濁。澗深可引,星落為憑。”
“故人將至,舊約未忘。望君珍重,靜待佳音。”
沒有落款。
周臨淵死死盯著這兩行字。
尤其是故人將至,舊約未忘八個字。
如同兩把鑰匙,撬動了他腦海深處的記憶。
心中念頭飛速旋轉,無數猜測涌上心頭。
西北有谷,顯然指隱龍谷。
澗深可引,是指落魂澗可作引導污染之去處。
星落為憑……是指需要星辰之力為引?還是暗示某種星象時機?
這寫信之人。
不僅知曉隱龍谷被污染的機密。
甚至似乎猜到了他可能采用引導至落魂澗的策略!
此人是誰?
是敵是友?
故人指的又是誰?
前往邊境的南宮止?
斷槍營?
還是其他隱藏在迷霧中的勢力?
這封突如其來的匿名信。
如同在原本就錯綜復雜的棋局上,又投下了一顆意料之外的棋子。
它帶來了警示,也帶來了新的謎團。
周臨淵緩緩收起信箋。
目光重新變得幽深難測。
“看來,盯著這局棋的,不止我們和魔教。”
他低聲自語,將信遞給秦無傷與天衍子傳閱。
兩人接過信箋,快速瀏覽。
皆是面面相覷,驚疑不定。
“殿下,這……”
秦無傷欲言又止,眼中滿是困惑。
“信收好。”
周臨淵打斷他,語氣恢復沉穩。
“內容僅限我等四人知曉。”
“計劃不變,按原定方案準備。”
他話鋒一轉:“但同時,暗中留意。”
“是否有符合信中描述故人特征,或與舊約相關的勢力、人物,在京城附近出現。”
“此人能知曉如此機密,且似乎有意提醒。”
“短期內應是友非敵,但亦需保持警惕。”
“是!”
殿內燭火搖曳。
將幾人的影子在墻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京城上空,無形的博弈與暗流。
隨著這封匿名信的到來,變得更加波譎云詭,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