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段,你真的打算和那個小年輕合作嗎?”
大餐廳的一角,穆陽省坪安化工廠廠長舒福康一邊剝著蝦,一邊向楓石省占口化工廠廠長段雙喜問道。
這二位都是重工業(yè)廠子里的廠長,飯量大得很,每人面前的餐盤里都滿滿當當?shù)匮b著各種吃食,九成都是硬菜。
段雙喜就是高凡此前說起過的那位“不遠三千里”前來參加典禮的廠長。他跑過來的目的,可絕對不是為了蹭一趟免費的旅游,而是想趁這個機會到東部來找找機會。
當然,免費是他決定這趟出行的主要原因,因為他的那個廠子,實在是窮得太厲害了。
楓石省地處西北,經(jīng)濟很不發(fā)達。占口化工廠所在的至鳳縣,一年的工業(yè)總產(chǎn)值也只有1000多萬。僅有的幾家縣屬企業(yè),除了占口化工廠之外,都不賺錢,一年下來能夠盈虧平衡,不需要縣里補貼,就值得縣長喝點小酒慶祝一下了。
占口化工廠是縣里唯一有盈利的企業(yè),利潤不多,一年也就是50萬左右。縣里把所有的利潤都拿走了,用于補貼財政上的虧空,段雙喜對此也沒啥怨言。
CFCs面臨淘汰的事情,讓段雙喜覺得很憂慮。報紙上說淘汰的時間點是2000年,但段雙喜覺得這是最后的期限,而國家做事從來都是分步驟進行的。如果要在2000年淘汰所有的CFCs,那么也許在1997年之前就會淘汰一半。
如果真是如此,國家會先選擇哪些企業(yè)進行淘汰呢?
對此,段雙喜也是有經(jīng)驗的,因為他曾經(jīng)當過縣化肥廠的廠長,知道當年國家是如何淘汰小化肥的。那就是直接列出技術(shù)指標,規(guī)定兩煤耗要控制在什么水平之下,時間一到,達標的留下,不達標的就淘汰。
如果同樣的政策應(yīng)用于氟烴企業(yè),占口化工廠無疑會是第一批被淘汰的。原因無它,當初建這個廠子的時候,縣里拿不出太多的錢,很多設(shè)備都是因陋就簡,廠子的技術(shù)指標在全行業(yè)里墊底不是必然的嗎?
段雙喜這趟過來,是想和國內(nèi)的同行交流一下,看看有什么自救的手段,或者能不能從別人那里得到一些幫助,讓自己的企業(yè)在浪潮中能夠多撐一些時日。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高凡直接拋出了那樣一個駭人聽聞的方案,而且放出話來,要么和他站在一起,要么就等著被他掀起的風暴吞沒。
“我想賭一把。”
段雙喜用低沉的聲音向舒福康說道。
“是啊,我也有點心動,高凡描繪的場景太誘人了。我們一分錢都不用花,只需要簽個協(xié)議,他就會去幫我們把設(shè)備改造升級完成。未來一年能夠賺到1000萬的毛利,一家一半,我們凈落500萬。好家伙,如果我的廠子一年能夠賺到500萬,縣里不給我一個副縣級待遇,勞資跟他們沒完。”
舒福康用激動的口吻說道,其中又分明帶著幾分調(diào)侃,那是因為對高凡畫出來的蛋糕有些半信半疑。
“風險也是很大的。”段雙喜道,“F22這個東西,我了解過,國內(nèi)的需求量并不大。一噸F22的價格,比一噸R11貴出一倍多,冰箱廠不愿意要,聚氨酯廠也不愿意要。如果我們廠轉(zhuǎn)產(chǎn)F22,到時候賣不出去,砸在手上,可就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我們楓石太偏僻了,想把F22賣到內(nèi)地來,太難了。”
舒福康道:“這事,咱們這小身板扛不住。我打算好了,吃完飯就去郵電局,給縣里打電話,讓縣里決定。這么大的事情,我估摸著,縣里得開常委會討論了。我就在這等著縣里的回復就好了。”
段雙喜苦笑道:“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可是我們縣里的情況,我太了解了。縣里幾個主要領(lǐng)導的膽子都小得很,這件事說給他們聽,他們十有八九是不敢答應(yīng)的。
“還有,高凡不是說了嗎,他們只接受20家的改造。其實我注意到了,他說的是20套裝置,如果有的企業(yè)要求改造2套,那么連20家企業(yè)都沒有。
“我如果在這里等著縣里開會討論,再把結(jié)果通報給我,這件事估計就黃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是帶著公章來的,我打算直接跟滄氟簽約。”
“你瘋了!你知道萬一到時候虧本了,你要擔多大的干系嗎?”
“沒辦法,窮怕了,也只能賭一把了。”段雙喜道,他喝了一口酒,沉默了片刻,幽幽地說道,“老舒,你沒去過我們那里,你不知道我們有多窮。我們縣里的娃子,能上學的連一半都不到。鄉(xiāng)下學校的老師,連工資都發(fā)不下去了。縣里要我的利潤,說是給鄉(xiāng)下老師發(fā)工資,我二話不說就全交了。”
“唉,老段,也苦了你了。”舒福康有些感慨。
他和段雙喜是老朋友了,知道段雙喜為人耿直,在國企當了多年廠長,沒為自己謀過什么私利,是個很難得的正派人。
段雙喜夾了一大塊紅燒肉塞進嘴里,嚼得咯吱咯吱作響。他抬起頭,看看取餐臺那邊堆得滿滿的各種美食,突然笑了起來,說道:
“老舒,看到滄氟招待咱們的這頓飯,我對于和他們合作的前景又多了幾分信心。你看看,紅燒肉、雞腿、四特酒,能吃多少隨便拿,這得是多富裕的單位才能這樣做啊。
“我琢磨著,這個高凡應(yīng)當是有點石成金的本事的,希望他不要欺騙我們。只要能夠賺到錢,哪怕最后分成的時候多分給他們一成,我也沒意見啊。”
舒福康道:“老段,既然你已經(jīng)下了決心,我覺得你不妨去找這個高凡談一談。你剛才說的,縣里娃子沒學上的事情,也可以跟他講講,讓他在合作的時候,對你們那里多照顧一點。
“你想想看,他說全國建20套裝置,肯定還是有個遠近親疏的。你去找他,打打感情牌,說不定這個小年輕心腸軟,能給你出點主意呢。”
“這倒是一個好主意。”段雙喜覺得眼前一亮,“我一會去打聽打聽,看看他在哪辦公,下午一上班我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