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污濁的世界上,能夠干干凈凈度過自己一生的人,是值得欽佩的。
——當年明月《明朝那些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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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熊熊烈火肆意蔓延,無情地舔舐著周圍的房屋。
石塊在高溫下崩裂,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火星四濺。
木質結構在火舌的纏繞下,逐漸化為焦炭,最終轟然倒塌,激起一片塵土與灰燼。
曾經繁忙的街道,此刻淪為一片殘垣斷壁的廢墟,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糊味與煙塵,令人窒息。
就在這一片凄慘破敗的場景里,“巨熊”奧利維耶現身了。
剎那間,所有人的心都被狠狠揪住,緊張到了極點。
讓娜雙手猛地伸向面前的騎士,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把他推開。
然而,那騎士仿若生了根般,雙腳穩穩地釘在地面,身軀如同一堵不可撼動的城墻,任讓娜如何發力,都無法使其挪動分毫。
“奧利維耶!”讓娜扯著嗓子大喊。
“我是布列納的讓娜!自小,你的英勇事跡便如雷貫耳!
就在剛剛,吉拉爾和皮埃爾還夸你是最正義的騎士!
我理解你解救蒙福爾的讓的行為。
可現在,這一切該結束了吧?”
奧利維耶原本神色平靜,聽到讓娜的話,剛才的回憶一下子涌上心頭。
不久前,他正護送布列塔尼公爵準備穿過圣德尼門出城。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目光落在圣詹姆斯兄弟會的房子上。
那房子離城門不過一百碼,是朝圣者一處重要的落腳處,也是他的老搭檔博韋主教獻給上帝的禮物。
他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再見了,老伙計。你肯定會認可我堅守的正義,對吧?”
接著,他目光越過房子,看向整個巴黎城,只見城中已是一片火海。
沖天的火光映紅了他的眼睛,也讓他內心再也無法平靜。
“公爵大人,巴黎著火了!”奧利維耶的聲音里滿是焦急和痛心,“我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我必須做點什么。”
蒙福爾的讓原本正盯著夜空發呆,聽到奧利維耶的話,轉過頭,目光在奧利維耶臉上停留了一會兒,便明白了這位騎士心意已決。
他清楚,自己攔不住奧利維耶的。
“奧利維耶,你去吧。”蒙福爾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
“你的英勇與忠誠,世人有目共睹。無論結局如何,你永遠是布列塔尼最驕傲的騎士。愿上帝保佑你。”
奧利維耶單膝跪地,向公爵行了個莊重的騎士禮:
“公爵大人,祝您往后一切順遂。”
接著,他轉頭看向馬什庫勒的吉拉爾,認真地叮囑:
“馬什庫勒的吉拉爾,公爵大人就交給你了。”
隨后,他站起身,目光威嚴地掃過蒙泰居的騎士們,高聲下令:
“蒙泰居的騎士們,跟我走,去拯救巴黎!”
這支千余人的隊伍,很快分出了一小隊人。
有幾十人選擇跟著奧利維耶,去踐行騎士的神圣諾言。
其余的人,則追隨蒙福爾的讓,去實現自己心中的騎士誓言。
蒙福爾的讓望著奧利維耶離去的背影,嘴唇輕輕動了動,在心里默默說:
謝謝你,奧利維耶。
請原諒我,奧利維耶。
奧利維耶帶著為數不多的手下,憑借自己在巴黎的崇高威望。
一路奔跑呼喊,號召了許多巴黎市民和北城墻的民兵加入救火救人的隊伍。
在忙碌的間隙,他心中不禁泛起疑惑:
巴黎房屋密集,確實容易失火,可它挨著塞納河,取水方便,以往大多數火災都能很快控制住。
但這次大火來勢兇猛,蔓延速度極快,種種跡象表明,這明顯是有人故意為之。
想到這兒,奧利維耶滿心懊悔,自責之情如洶涌的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痛苦與自責,內心不斷地譴責自己:
若不是自己此前的一系列行動,城中人員也不會如此混雜。
守備力量也不至于如此薄弱。
巴黎更不會陷入這般萬劫不復的絕境。
這一切的災難,皆因自己而起,自己必須承擔起拯救這座城市的責任。
懷著這般沉重的心情,奧利維耶與讓娜采取了以暴制暴的策略。
也就是盡快處死一切作亂者。
當他們來到沙特萊圍墻邊時,眼前出現一座古老的小城堡,它最初是為守護還局限在西岱島的巴黎而建。
狹窄的街道兩旁,石墻高聳,把火光都擋住了,四周一片昏暗。
詭異的是,周圍安靜得可怕,一絲聲音都沒有,讓人心里直發毛。
奧利維耶心中警覺起來,他小心翼翼地帶著眾人向前查看。
眼前的景象,讓他們憤怒得眼睛都瞪大了——一伙全副武裝的暴徒,正在瘋狂地屠殺無辜市民。
街道上血流成河,尸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慘不忍睹。
“哈哈哈,貝利巴斯特又有新玩具了。”一個尖銳又恐怖的聲音突然響起。
眾人順著聲音看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阿拉伯人慢慢走了出來。
他的眼神兇狠殘暴,眼睛里布滿血絲,透露出對殺戮的強烈渴望和對生命的極度漠視。
他身材高大壯實,每走一步,地面都被踩得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再看他手里的武器,兩把彎刀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冰冷的光。
在他身后,跟著一群同樣兇狠的惡人。
其中有不少法蘭克人,還有一些阿拉伯人和帕帕爾人。
他們個個面目猙獰,手中的兵器還滴著鮮血,在這血腥的場景中,顯得格外恐怖。
奧利維耶見狀,怒火瞬間直沖腦門,大聲怒喝:
“你們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要對巴黎的無辜平民下此毒手?”
貝利巴斯特聽到奧利維耶的質問,仰頭發出一陣瘋狂的大笑,那笑聲在這死寂的街道上回蕩,顯得格外陰森恐怖。
“他們應該感激我們!
是我們讓他們擺脫了這個充滿罪惡與痛苦的世界,送他們前往善神主宰的永恒樂土!
你們這些愚昧的人,又怎會懂得我們的使命!”
話音剛落,他便猛地朝奧利維耶沖了過來,雙手揮舞著雙刀,在空氣中快速舞動,發出尖銳的聲響。
其他惡人見狀,也都大喊大叫著,不顧一切地沖向奧利維耶一行人,雙方瞬間混戰在一起。
奧利維耶站在最前面,迎著貝利巴斯特的攻擊,迅速舉起手中武器抵擋。
“當”的一聲巨響,雙刀和他的武器重重撞在一起,一股巨大的力量順著武器傳到奧利維耶手臂上,震得他心底驚訝。
但“巨熊”奧利維耶可不是徒有虛名,也僅僅只是驚訝而已。
“殺光這些惡徒,一個都別放過,絕不能心軟!”奧利維耶怒吼。
蒙泰居的騎士們,都是他多年征戰英格蘭時挑選出的精英,個個武藝高強,裝備精良。
相比之下,這些惡徒雖然平時兇狠,敢欺負平民,但和身經百戰的騎士們比起來,無論是戰斗技巧還是裝備,都相差甚遠。
沒過多久,惡徒們就被殺得節節敗退,死傷殆盡。
奧利維耶本就存心要查出真相,因此并不打算立刻殺死貝利巴斯特。
他瞅準時機,快速向前沖了一步,用劍抵住貝利巴斯特的喉嚨,冷冷地說:
“說!到底是誰指使你干的?只要你說出真相,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些。”
貝利巴斯特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頭瘋狂大笑起來,那笑聲里充滿了瘋狂和決絕。
緊接著,他不顧喉嚨上的劍,猛地揮動雙刀,發瘋似的朝奧利維耶攻擊。
他每一次出刀都力量巨大,而且角度十分刁鉆,讓人防不勝防。
“路西菲爾的走狗,都給我去死吧!你們永遠無法阻止我們的計劃!”貝利巴斯特一邊瘋狂攻擊,一邊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奧利維耶心想:
路西菲爾?
難道是?
但這個瘋子看來是什么都問不出來了。
他快速一閃身,躲開貝利巴斯特的攻擊,然后手中長劍兇狠劈下,一下子結果了這個阿拉伯人的性命。
這時,讓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但現在,可以結束了吧?”
奧利維耶抬起頭,看見對面的騎士們都嚴陣以待,眼神里充滿戒備。
他心里覺得又可笑又可悲,張了張嘴,想說話。
可看到眼前殘破的巴黎城,心里一陣刺痛,悲傷瞬間將他淹沒。
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啊……
是啊,也該結束了。
“讓娜殿下,”奧利維耶聲音有些沙啞,“你就是今天率軍沖鋒的那位女騎士吧。不得不說,你很有勇氣,我很欣賞你。”
讓娜直直地看著奧利維耶的眼睛:
“奧利維耶爵士,停止這無謂的殺戮吧,投降吧。”
奧利維耶聽了,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但這笑容里充滿了苦澀。
他擺好防御姿勢,雙腳穩穩站立,目光緊緊盯著讓娜:
“我是克里松的奧利維耶,我這一生,從來沒向任何人、任何事投降過,今天也不會例外。”
聽到這話,對面的眾人立刻緊張起來。
吉拉爾焦急極了:
“大人!這次情況不一樣啊!”
皮埃爾也在一旁勸著:
“奧利維耶,別再糊涂了,別做傻事啊!”
奧利維耶卻仿若未聞,他的目光緊緊盯著讓娜:
“讓娜,今天這場混亂必須有個了斷。
不如,我們來一場一對一的決斗吧。
只要你能不能贏我,我懇請你,不要為難我的手下。
他們都是為了正義而戰,不應受到牽連。”
這話一出口,對面的騎士們立刻炸開了鍋。
“這怎么行?奧利維耶大人恐怕整個拉丁世界都沒誰打的過,讓娜殿下只是個女子,恐怕一招都擋不住啊!”
皮埃爾急得滿臉通紅:
“奧利維耶,你不能這樣!你要是想決斗,我來跟你打!”
眾多騎士也紛紛附和:
“讓娜殿下怎么可能是您的對手,還是我來跟您打,讓讓娜殿下遠離這場紛爭。”
面對眾人的勸阻,奧利維耶卻不做回應,他的目光始終緊緊鎖定在讓娜身上,眼神中透著決絕與堅定。
讓娜從奧利維耶的話和眼神里,察覺到了異樣。
“奧利維耶,我們沒必要這樣……”她微微皺起眉頭。
“那你現在肯放我和我的人走嗎?你連向著巴黎的五百座塔樓都敢沖鋒,難道會不敢跟我決斗?”奧利維耶打斷了她的話。
讓娜沒辦法,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重新握緊手中的劍,劍尖指向奧利維耶:
“好,我跟你打。但我希望你明白,我并非為了證明什么,而是為了結束這一切的紛爭。”
兩人隨即擺開架勢,戰斗一觸即發。
讓娜身為常年征戰的女騎士君主,武藝雖說不弱,但與實力強悍的奧利維耶相比,差距極其巨大。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場本應一邊倒的戰斗,卻打得難解難分。
奧利維耶動作迅速,搶先發動攻擊。
他大喝一聲,雙手高高舉起劍,朝著讓娜的肩頭劈了下去。
讓娜反應也很快,立刻側身一閃,同時揮劍抵擋。
“當”的一聲,兩把劍撞在一起,濺出火花。
“讓娜,你可得認真點,出劍的時候,瞄準我刺。”
奧利維耶一邊說著,一邊把劍抽回來,緊接著快速向前跨了一步,劍斜著刺向讓娜的腹部。
讓娜嬌喝一聲,手中劍迅速回防,出人意料的擋住了這一擊。
“讓娜殿下居然如此厲害,竟然能和巨熊奧利維耶打得不分上下!”一位騎士滿臉驚訝地感嘆。
“讓娜居然不落下風,簡直就是布倫希爾德當世!”皮埃爾難以置信。
“奧利維耶,別再這么固執了,你這樣,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被耍的小丑。”讓娜一邊回應,一邊腳步移動。
奧利維耶微微一愣,臉上閃過一絲復雜的神情,苦笑著說:
“讓娜,你知道嗎?我和你父親、哥哥都是老相識。可你知道他們到底是怎么死的嗎?”
說著,他橫劍抵擋讓娜的一次攻擊,金屬撞擊聲再度響起。
讓娜聞言,心頭猛地一震,手中的劍不禁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我當然知道。我父親死于比武大賽,我哥哥犧牲在加斯科尼的戰場上。他們都是英勇的騎士,為了榮譽而戰。”
奧利維耶長嘆一聲,笑容愈發苦澀,他揮舞著劍抵擋讓娜的反擊:
“他們都是被算計害死的,他們到死都還守著那所謂的愚蠢騎士精神,真是……”
讓娜瞪大了眼睛,滿臉都是震驚和難以置信,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奧利維耶把劍收了回來,臉上滿是不忍。
“大人,你到底還知道些什么?求你,都告訴我吧!我有權知道真相。”讓娜急切地問道,眼神中充滿了渴望。
奧利維耶沒有回答,他深深地看了讓娜一眼,眼神里有遺憾、有憐憫,還有一絲解脫。
突然,他猛地用力,將自己的身體朝著讓娜手中的劍撞了過去。
“噗”的一聲,長劍從鎧甲的縫隙刺進奧利維耶的身體,鮮血立刻染紅了他的罩袍。
“讓娜,傻孩子……”奧利維耶氣息微弱,聲音斷斷續續。
“下次,別再這么莽撞地沖鋒了……
永遠不要為了那些卡佩家的王公……
不值得……
要為了真正的……”
讓娜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劍隨著她顫抖的手,慢慢掉落在地上。
她望著漸漸倒下的奧利維耶,淚水模糊了雙眼,周圍的一切仿佛都在這一刻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