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霍雨寒”這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名字，徐天生露出一絲了然。他沒有繼續(xù)停留，對著這位擁有一雙靈眸的少女微微頷首，便隨她一同走出了教室，融入那被迫跑向史萊克廣場的學生洪流之中。
一百圈，對于身體素質(zhì)遠超常人的魂師而言，也絕非輕松之事，尤其是對于低年級的學員。史萊克廣場廣闊，一圈下來距離不短，一百圈足以榨干大部分新生的體力。
徐天生步履輕松，如同閑庭信步。這點運動量對他而言，連熱身都算不上。他體內(nèi)磅礴的魂力自行流轉(zhuǎn)，化解著微不足道的消耗。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身邊那位名為霍雨寒的少女身上。
霍雨寒的身體顯然并不強健，甚至可以說有些孱弱。她咬緊牙關，從一開始就奮力狂奔，試圖爭取更多時間，但那急促的呼吸和逐漸蒼白的臉色，無不顯示著她的吃力。汗水很快浸濕了她額前的碎發(fā)，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顯得格外倔強，又格外令人心憐。
徐天生不動聲色地調(diào)整著自己的步伐，始終保持在霍雨寒附近不遠不近的位置，既不照顧，也不遠離。
他要仔細觀察這個有所不同的原位面之子。
與此同時，空蕩下來的教室里，只剩下王冬和周漪兩人。
王冬獨自站在座位旁，感受著周漪那審視的目光，只覺得渾身不自在。被單獨留下，并非是什么榮耀，反而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審判，讓他倍感尷尬。
周漪盯著王冬，眼神銳利。她心里其實窩著一團火，尤其是對那個囂張的交換生云天生，連帶也對輸了比賽、給史萊克“丟臉”的王冬頗有微詞。
“哼，飛舞，給我們史萊克學院丟了大臉！”
這句話在她喉嚨里滾了幾滾，幾乎要脫口而出。作為史萊克的老師，她自然聽說了王冬和徐三石敗于日月帝國交換生之手的事情。
但話到嘴邊，她又強行咽了回去。她還需要王冬這顆棋子，需要他這個本院的天才去打壓那個交換生的氣焰。于是，她話鋒一轉(zhuǎn)，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溫和”：
“王冬。”周漪開口，打破了教室的沉寂，“我知道，你前幾天輸了，心里肯定不服氣。”
王冬一愣，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向周漪。他本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一頓疾風驟雨般的批評和貶低。
周漪繼續(xù)道：“在我看來，那個云天生，連站出來承認的勇氣都沒有，連接受我審視的膽量都欠缺，根本沒資格做我們史萊克學院的學生！你很不錯，雖然輸了，但那是對方等級壓你太多，魂環(huán)差距擺在那里，非戰(zhàn)之罪，不怪你。”
這番看似“通情達理”的話，如同甘霖灑在王冬原本委屈憤懣的心田上。他頓時驚訝不已，隨即涌起的是一股被理解的暖流和莫名的振奮。是啊，他輸是因為等級不如人，不是他王冬不行！而且，那個云天生從頭到尾都像個縮頭烏龜，連架都不敢承認，說不定……他根本就是個外強中干的弱者！只是靠著他姐姐罷了！
“好了！”周漪看到王冬眼神的變化，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聲音再次轉(zhuǎn)為嚴厲，“你也要給我去跑！一百圈！我要看到你的態(tài)度，看到你的實力！讓那個懦弱的云天生好好看看，你比他強多少！用你的行動證明，誰才是真正的史萊克精英！”
在周漪這番大棒加蘿卜，兼具“理解”與“激勵”的手段下，王冬如同被打了一針強效雞血，所有的沮喪和猶豫一掃而空。他用力點頭，大聲道：“是，周老師！我一定完成任務！”
他振奮精神，甚至直接召喚出了他那華麗無比的光明女神蝶武魂。絢麗的藍粉色雙翼在他背后舒展開來，引得教室內(nèi)光暈流轉(zhuǎn)。他一個箭步?jīng)_出教室，雙翼一振，直接低空飛向史萊克廣場，加入了跑步的隊伍。
一落到廣場，王冬便開始發(fā)力狂奔，憑借著武魂對身體的增幅，他速度極快，很快就一圈圈地超過了大部分學員，自然也輕而易舉地超過了只是慢跑的徐天生和苦苦支撐的霍雨寒。
在超過徐天生的瞬間，王冬故意放慢了一絲速度，帶著一絲挑釁和得意，瞥了徐天生一眼。他期待著看到對方驚訝、不甘或是憤怒的表情。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平靜，甚至可以說是……無聊。徐天生依舊保持著那不緊不慢的節(jié)奏，目光悠遠，仿佛在欣賞廣場周圍的風景，對于王冬的超越和注視，根本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這種徹頭徹尾的無視，讓王冬感覺一拳頭打在了厚厚的棉花上，無處著力，憋悶得厲害。他只能暗自咬牙，安慰自己：“這家伙肯定是跑不快，在這里硬撐！等著吧，一百圈，看他怎么完得成！”
他更加賣力地奔跑，試圖用絕對的速度和領先來證明自己，碾壓那個讓他看不順眼的家伙。
然而，無論王冬如何在內(nèi)心詛咒，徐天生依舊按照自己的節(jié)奏，不快不慢，卻一步不停地跑著。
最終，在規(guī)定時間內(nèi)，大部分學員都完成了這苛刻的一百圈。霍雨寒幾乎是掐著最后一口氣，踉蹌著沖過了終點線，癱軟在地，大口喘息。
徐天生自然是氣息平穩(wěn)，仿佛只是散了個步。
周漪板著臉，如同監(jiān)工一般，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在了廣場邊緣。她冰冷的目光掃過東倒西歪、疲憊不堪的學員們，然后拿出名單，開始點名：
“程誠、邱健蕘、唐刀、上官辰天、林澤宇、諸葛云、泰龍、唐凌、云小飄。”
被念到名字的九個學員，心中隱約覺得不妙，但還是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周漪面無表情，宣布了冷酷的判決：“你們九個，可以回去收拾行李，離開學院了。從這一刻開始，你們不再是史萊克學院的學生了。”
“為什么？老師！”
“我們做錯了什么？”
九人頓時大驚失色，紛紛出言抗議。
周漪冷冷地道：“史萊克學院不需要投機取巧的學員。有實力，卻沒有一個良好而正直的心態(tài)，培養(yǎng)成才后，帶給任何國家的都只會是災難而不是幫助。”她目光如刀，刺向那九人，“你們自己說，剛才跑夠一百圈了么？”
有人還想狡辯，但在周漪精準地點出他們中途偷懶、抄近道等細節(jié)后，一個個都面色慘白，啞口無言，只能垂頭喪氣地接受了被開除的命運。
其實周漪很想點云天生的名字，她不信這家伙真的老老實實跑完了一百圈，但她仔細觀察過，徐天生他確確實實完成了，沒有給她任何發(fā)作的把柄。
就在周漪處理完這九人，準備繼續(xù)用高壓手段“馴服”剩下的學生時，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了，打破了廣場上壓抑的氣氛。
“周漪老師。”徐天生舉起了手，姿態(tài)隨意，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周漪眉頭一皺，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你有什么問題？”
徐天生放下手，環(huán)視了一圈周圍或疲憊、或惶恐、或好奇的同學，聲音清晰地傳遍廣場：“既然您可以這樣，依據(jù)您個人的標準和判斷，輕易地辭退學生。那么，我想請問，學生們是否也擁有相應的權利，可以‘辭退’我們認為不合適的老師呢？”
“你……！”周漪驚怒交加，她萬萬沒想到，這個一直表現(xiàn)得漠不關心的交換生，竟然會在這個時刻，以這樣一種方式，向她發(fā)起如此直接的挑戰(zhàn)！這簡直是對她權威的顛覆！
“在座的各位同學不妨想一想，”徐天生沒有理會周漪的怒視，繼續(xù)朗聲說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和說服力，“如果你們是老師，你會因為學生犯下的一點錯誤，甚至只是不符合你心意的行為，就直接斷定這個學生的未來，否定他所有的可能性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若有所思的面孔：“如果按照周漪老師的邏輯，那是否可以說，一個孩子學會走路晚了些，他就注定沒有奔跑的才能？一個孩子第一次說了謊，我們就該認定他未來一定是個無可救藥的騙子呢？”
徐天生其實并不喜歡這種長篇大論的辯駁，他更習慣于用實力說話。但既然周漪喜歡站在“道理”和“規(guī)則”的制高點上，那他不介意暫時陪她耍耍，用她自以為擅長的方式，擊潰她。
周漪臉色鐵青，強壓著怒火，沉聲道：“史萊克學院的要求嚴格，是為了培養(yǎng)出怪物，培養(yǎng)天才，而不是培養(yǎng)殘次品！淘汰不合格者，是對學院，也是對其他學生負責！”
“哦？培養(yǎng)怪物？我認同這個目標。”徐天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譏諷，“可是，據(jù)我所知，萬年前，開創(chuàng)了史萊克學院最初輝煌的史萊克七怪，似乎……并非都是在嚴格的淘汰制度下，‘完美’地成長起來的吧？他們的故事，大家應該或多或少都聽說過一些傳說吧？”
他看向眾人，緩緩道：“傳說，大師玉小剛，直到遇到了海神斗羅，才得以證明自己的理論，在此之前，他是個不被整個魂師界認同之人，飽受白眼。白虎斗羅戴沐白和幽冥斗羅朱竹清，年輕時在星羅帝國的競爭中，也曾比不過他們的兄弟姐妹，有過迷茫甚至短暫的墮落。鳳凰斗羅馬紅俊，曾經(jīng)因為邪火鳳凰武魂的缺陷而流連于勾欄之地，也是后來才發(fā)奮圖強，最終成就神明。”
徐天生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請問，這些曾經(jīng)有瑕疵、甚至犯過錯的‘天才’，難道就不配成為怪物，不配成為神祇了嗎？如果他們在當年，遇到了周漪老師您這樣的‘嚴格’篩選，他們還有機會綻放光芒嗎？”
周漪眼神劇烈震動，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難以反駁。而周圍的學生們，早已聽得入了神，眼神越來越亮。徐天生說的，太有道理了！史萊克的傳奇本身，就是對周漪這套理論最有力的反駁！
徐天生步步緊逼，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請問各位覺得，是那種能夠發(fā)現(xiàn)學生潛力，引導有瑕疵、有困難的學生走向成功，將其培養(yǎng)成怪物的老師更值得尊敬？還是那種，只會挑選出所謂的‘精英’，然后將其最終的成就歸功于自己‘嚴格’淘汰制度的老師，更值得尊敬呢？”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周漪那張扭曲的臉上，一字一句地問道：
“哪位，才是真正的老師呢？”
“說得好！”
“沒錯！”
“真正的老師不應該只會淘汰！”
徐天生的話語如同點燃了引線，瞬間引爆了所有學生壓抑已久的情緒。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在史萊克廣場上爆發(fā)開來，經(jīng)久不息。毫無疑問，在場幾乎所有學生的心，都偏向了徐天生這一邊。他們認同的老師，絕不會是周漪這種以淘汰為榮、以踐踏學生尊嚴為樂的人！
周漪被這突如其來的掌聲和反對聲浪沖擊得臉色煞白，身體都微微搖晃。她指著徐天生，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時詞窮。反駁徐天生？那不就是否定史萊克七怪的成長史？否定玉小剛的教學理論？
她只能咬著牙，強詞奪理道：“哼！萬年時間過去，教學方式根據(jù)時代有所變化，再正常不過！而且，事實證明，我的教學方法是有效的！我?guī)С龅膶W生，總是更加優(yōu)秀，有更高進入內(nèi)院的比例！”
為了維護自己那點可憐的權威，她甚至不惜擺出“忘本”的姿態(tài)。
徐天生漠然地看著她垂死掙扎，如同在看一場拙劣的表演。“既然周漪老師堅持認為，您所謂的‘嚴格’對學生們更好，是您教學能力的體現(xiàn)，那我就直說了。”
他聲音轉(zhuǎn)冷，帶著剖析事實的殘酷：“按您這樣，在入學之初就憑借個人好惡，以近乎嚴苛和侮辱的方式大量淘汰學生，那么最終能留在您班級里的，自然只會是那些心理承受能力強、或者運氣好沒被您盯上的精英。史萊克學院外院，每三個月就會進行一次嚴格的考核淘汰，競爭壓力本就巨大，據(jù)我所知，能從一年級順利升到六年級的學員本就是鳳毛麟角。”
他頓了頓，給出了致命一擊：“您所謂的‘進入內(nèi)院比例更高、學生更精英’，不過是因為您班級的基數(shù)，從一開始就被您用極端手段削減得遠比別的班級更少而已！非要說您的‘功勞’，恐怕就是帶給學生們的心理壓力和屈辱感更大，對學生的身心壓榨得更狠而已。如果這種簡單粗暴的篩選和施壓也能被稱之為教學的‘才能’的話……”
徐天生輕輕一笑，那笑容里充滿了不屑：“我覺得，我上我也行。”
“云！天！生！”周漪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她執(zhí)教多年，從未被一個學生如此當眾、如此徹底地冒犯和否定過！哪怕是那些最桀驁不馴的刺頭，最終也在她的高壓政策下乖乖認輸。
可徐天生的話，就像一把精準而冰冷的手術刀，直接剖開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將她那套教學方法的本質(zhì)血淋淋地公之于眾，徹底否定了她作為教師的資格！
極致的憤怒讓她失去了理智，魂帝級別的強大魂力氣息不受控制地轟然爆發(fā)出來！強大的壓迫感如同實質(zhì)的山岳，驟然降臨在廣場上，讓所有學生都感到呼吸一窒，臉色發(fā)白，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然而，處于風暴中心的徐天生，面色卻依舊如常，甚至連衣角都沒有晃動一下。他仿佛完全沒有感受到那魂帝級別的威壓，只是用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看著周漪，再次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憐憫：
“原來如此。看來周漪老師您，就是靠著魂力等級高、以大欺小來‘管教’學生的，而不是依靠您那貧瘠的教學能力和淺薄的育人理念。”
“噗——”周漪感覺胸口一悶，喉頭一甜，幾乎要氣得當場吐血。但她殘存的理智告訴她，絕對不能真的對云天生出手，對方是交換生，身份敏感，一旦動手，事情就徹底鬧大了，學院高層絕不會輕饒她！
“呵呵……呵呵呵呵……”周漪怒極反笑，笑聲沙啞而猙獰，她死死地盯著徐天生，眼中充滿了血絲，“好！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小子！既然你這么不服我的管教，這么質(zhì)疑我的能力，那我給你個機會！”
她幾乎是吼著說出了接下來的話：“你是多少級魂力，我就將魂力壓制到多少級！你有多少魂環(huán)，我就只動用幾個魂環(huán)！而且，我會困住我的雙手，并且綁上沉重的負重金屬塊！我給你個機會，正面戰(zhàn)勝我！如果你能打贏我，我就同意你的話，承認我沒資格教你們，允許你們換班，去挑選你們認為合適的老師！”
盛怒之下，周漪幾乎是口不擇言，開出了這極其不平等的、看似對她極度不利的條件，只為了能將徐天生逼上“戰(zhàn)場”，用她最自信的實力，徹底碾碎這個敢于挑釁她的學生！
在她看來，就算壓制了魂力、限制了魂環(huán)、束縛了雙手、綁上了負重，她豐富的戰(zhàn)斗經(jīng)驗和魂帝的身體素質(zhì)，也絕對不是一個新生能夠抗衡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天生身上，等待著他的回應。王冬更是屏住了呼吸，既希望徐天生答應然后被周老師狠狠教訓，又隱隱覺得事情不會那么簡單。
在無數(shù)道目光的注視下，徐天生緩緩抬眸，第一次真正用正眼，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周漪一番。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靜或無謂，而是充滿了一種居高臨下的、仿佛看待路邊塵埃般的……
藐視。
然后，他輕輕開口，吐出了三個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帶著無與倫比的傲然與輕蔑：
“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