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眼中閃著光邀請他回學??此脑┩頃莩鰰r?
是她開始積極參與學校的模擬政協,將自已的發言視頻得意地發給他時?
還是……更早之前,那場她明明緊張得指尖發白,卻仍堅持站上辯臺的比賽?
他清晰地回憶起,自已曾問過她,為什么要去參加那場辯論賽。
當時她只是抿嘴笑了笑,輕描淡寫地回答:“挑戰自已嘍?!?/p>
他一直信了。
直到此刻,將劇本殺中這個邏輯強大、氣場全開的許星眠,與記憶中那個“挑戰自已”的簡單理由放在一起對比。
一種巨大的割裂感與遲來的明悟,才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
顧遠向來不認為自已是個遲鈍的人。
可這一次,他不得不承認,在關于許星眠的這件事上,他犯了多么嚴重的路徑依賴。
他太習慣于用過去的印象來定義她,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她一路走來,那些沉默卻堅定的變化軌跡。
劇本殺僅剩的一小段進程中,顧遠幾乎是以沉默的姿態全程走完。
因為周一還有考試,所以幾人在劇本殺后沒有繼續閑逛,而是各回各家。
顧遠回家后,點進二人的聊天框,開始翻找著聊天記錄。
好在他沒有刪除聊天記錄的習慣。
……
【2013年12月9日】
【許星眠:[分享了一首歌:金玟岐《歲月神偷》]】
【許星眠:昨天……雪很大。】
【顧遠:是啊,差點凍傻?!?/p>
【許星眠:嗯。但很好看?!?/p>
【顧遠:(發了個齜牙笑的表情)】
顧遠下意識地點開播放。
那天他記得很清楚,是兩人在雪夜拍完合照的第二天。
因為當時自已正在忙著碼《重生之都市修仙》,所以回的很是敷衍。
歌聲響起:“能夠握緊的就別放了……”
【2014年5月16日】
【14:09】
【許星眠:顧遠,我們去吃那家你提過的糖水鋪吧?感覺……你寫書耗神,應該補補?!?/p>
【19:27】
【顧遠:剛簽完一批出版社寄來的扉頁紙,手快斷了,下次吧。】
【許星眠:好。那……我給你點個外賣送到家?是銀耳羹?!?/p>
顧遠默默回想,那時是《云邊有個小賣部》剛剛發售的日子。
她不是在約他出去玩,是在用她笨拙的方式關心他的身體。
而那句“下次吧”,她也沒有再提起過。
【2014年9月16日】
【許星眠:(一張社會實踐的報名表)王芷荷拉我一起報名這個,你說……我能行嗎?】
【顧遠:想去就去唄?!?/p>
【許星眠:好!】
她不是在尋求許可,她是在為自已積攢勇氣。
【2014年10月17日】
【許星眠:你睡了嗎?】
【顧遠:沒,在瘋狂碼字。怎么了?】
【許星眠:沒什么……就是,有點緊張?!?/p>
【顧遠:別怕,就當臺下都是南瓜?!?/p>
【許星眠:嗯。我會加油的?!?/p>
【許星眠:(分享了一篇她寫的,長達三頁的辯論賽立論草稿)你能,幫我看看嗎?不用馬上回?!?/p>
【顧遠:邏輯沒問題,觀點再犀利一點就好?!?/p>
那天是辯論賽的前一夜,許星眠分享給他草稿里的核心論據,就是故淵兩本書的探討。
她尋求,從不是簡單的指導。
【2015年3月27日】
【許星眠:(一張學?!澳M聯合國”大會的海報)看起來好難。】
【顧遠:玩玩看,就當練口語?!?/p>
【4月25日】
【許星眠:(一張“最佳代表”的獎狀照片)好像……也沒那么難?!?/p>
顧遠心一顫,從“看起來好難”到“沒那么難”,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背后,是怎樣一個艱難的過程?
【2015年5月11日】
【許星眠:(分享了一張江濱市傍晚天空的照片)今天這里的云,好像你那邊沙漠的風。】
【顧遠:像嗎?我這邊是干熱,跟你那邊濕氣重的云不一樣?!?/p>
【許星眠:……哦。那你忙?!?/p>
顧遠抿了抿嘴,當時他正忙于參加利雅得的國際論壇。
她在嘗試與自已共享一片天空,卻被自已用地理知識科普打斷了。
“你個地理打32分的這時候能了……”
【2015年6月2日】
【許星眠:(分享了一個鏈接:《阿國婦女手工藝》)我看了很多關于那里的新聞,她們……很堅韌?!?/p>
【顧遠:新聞太表面了,真正的苦難藏在細節里,我正在頭疼怎么呈現。】
【許星眠:……嗯。我相信你可以。】
顧遠久久不語。
他看出來了,她不是在和他聊新聞。
她是在試圖理解他正在面對的沉重課題,想告訴他,她在努力跟上他的步伐,哪怕只能理解萬分之一。
但他卻由于創作受阻的煩躁,把她當成了不解風情的觀眾。
【2015年10月20日】
【許星眠:(分享了一個視頻)練了好久……還是彈不好?!?/p>
【顧遠:挺好聽的,比我強多了?!?/p>
顧遠點開了視頻。
視頻是許星眠自已用鋼琴彈的《天空之城》,錄音里有明顯的緊張和幾個錯音。
至于為什么是這首曲子?
顧遠記起來了,自已曾經和她隨口說過,這首曲子在童年時光給了他相當大的慰藉。
她偷偷去學,是想穿越時空,去擁抱那個她未曾參與童年里的他。
而當時,他因為閉關修改《追風箏的人》終稿,沒有領會到這一層。
【2016年1月1日】
【許星眠:(一張她站在學校元旦晚會舞臺上,作為主持人之一的照片,笑容得體,姿態大方)】
【許星眠:終于結束了……腿都是軟的?!?/p>
【顧遠:厲害啊!我都不知道你當主持人了。】
“你能知道個什么顧遠……”顧遠在內心暗罵。
【2016年3月24日】
【許星眠:學校門口的小黃花快開了?!?/p>
【顧遠:是嗎?好久沒看了。】
【許星眠:等你回來,應該剛好。】
【3月29日】
【許星眠:(發來一張連翹初綻的照片)】
【4月6日】
【許星眠:(又一張,花更盛了一些)】
【顧遠:(回復了個大拇指的表情)】
這不是普通的分享風景,這更像是一場無聲的,為期數周的歡迎儀式。
她像是在說:“你看,你錯過的,我都幫你記著?!?/p>
……
顧遠關掉手機,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無聲地呼出一口氣。
他不是遲鈍,他是何等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