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僵立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盡,只余下茫然和震驚。
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不再是志得意滿的掃視,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倉惶的探尋,急切地、穿透性地再次望向屏風后的那道身影——他迫切地想知道,老師真正的執念究竟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東西,能比玉小剛帶來的傷害更深重、更頑固,甚至能頑強地抵抗羅剎邪念的侵蝕,并將其引動爆發?
就在林夏那混雜著巨大錯愕、迷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的目光,即將再次觸及比比東的瞬間——
比比東的身體似乎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
林夏那探測性的羅剎神力雖然隱秘,但對于同源且修為遠高于他的比比東而言,尤其是當他的心神劇烈波動導致探測不穩時,那絲微妙的聯系如同黑夜中的螢火,瞬間被捕捉!
比比東兜帽陰影下的紫眸驟然一凝!
那深邃如淵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巨大驚慌!
那是一種秘密被窺探邊緣的恐懼,一種深埋心底、最脆弱最不愿示人的傷疤即將暴露在最重要的人面前的羞恥與恐慌!
“小夏……感受到了?不!不行!絕不能讓他知道!”
這個念頭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
那份執念的真面目,那份連她自己都時常不愿正視的根源痛苦——那份源自靈魂深處、對看向交織卻又求而不得的絕望。
那份對千仞雪沉重的愧疚。
那份……在漫長黑暗歲月里,唯一照進來的、名為“林夏”的光所帶來的、既讓她溫暖又讓她恐懼失去的復雜情愫……這些東西混雜在一起形成的黑暗深淵,是她最深的秘密,是她最后的堡壘。
她寧愿獨自在羅剎的侵蝕中沉淪,也絕不愿讓林夏看到這份軟弱,這份……可能將他卷入更危險境地的“孽緣”!
怕林夏繼續探究,怕自己控制不住流露出異樣被看穿,比比東幾乎是出于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
在千仞雪也察覺到林夏神色巨變、投來疑惑目光之前,她猛地轉開了視線,同時刻意將聲音壓得低沉而疲憊,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清晰地穿透了寂靜的大廳。
“小夏。”
這一聲稱呼,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林夏也從巨大的震驚中被喚回現實,看向老師。
比比東沒有看他,目光仿佛落在虛空中某個點,語氣淡漠得聽不出任何波瀾,卻又帶著一種不容違逆的威嚴和……急于逃離的倉促。
“老師我……有點累了。”
比比東微微側身,寬大的斗篷隨著動作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紫金冠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一瞬。
“我就先走了。”
話音未落,根本不給任何人——尤其是林夏——反應和詢問的機會,比比東的身影微微一晃,仿佛從未出現過。
比比東的離去是如此突兀,如此干脆,帶著一種近乎狼狽的逃避意味。
只留下滿廳的權貴、學者、魂師們面面相覷,噤若寒蟬。
教皇冕下的“累了”和突然離去,顯然與地上那癱爛泥有關,但更深層的原因,無人敢揣測。
千仞雪端坐主位,完美儲君的面具下,纖纖玉指猛地一緊,手中那只昂貴的夜光杯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脆響,杯壁上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瓊漿險些溢出。她迅速用魂力包裹穩住酒杯,指節卻用力到發白。
母親的狀態……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絕不僅僅是玉小剛這個垃圾帶來的影響!
她太了解比比東了,那絕非疲憊,而是……慌亂?
逃避?
林夏剛才那瞬間變色的表情,還有母親這堪稱失態的突兀離去,都指向一個更深的、她所不知道的秘密!
一股強烈的擔憂和想要追上去問個明白的沖動涌上心頭。
然而,她的目光掃過全場。
太子“雪清河”的身份如同沉重的枷鎖將她牢牢釘在座位上。
天斗帝國的儲君,武魂殿計劃的關鍵一環,此刻大廳內人心惶惶、局面微妙,她若是也緊隨教皇離去,必定引發無盡猜測,甚至可能攪亂布局。
千仞雪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和指尖的顫抖。
完美的笑容重新掛上嘴角,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顯深沉。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端起那布滿裂痕卻被魂力強行維持完整的酒杯,對著全場微微示意,聲音溫和依舊,卻少了幾分溫度。
“教皇冕下操勞過度,先行歇息。諸位不必拘禮,宴會繼續。”
她必須穩住場面!
另一邊,比比東的離去如同抽走了林夏最后的支撐。
巨大的挫敗感和更深的迷茫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林夏苦心孤詣的復仇,竟是一場南轅北轍的笑話?
老師那深不見底的心結,那連羅剎神力都無法撼動的執念,究竟是什么?
她為何如此驚慌地逃離?
怕他看到什么?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勝利感瞬間化為烏有,剩下的只有沉重的疲憊和無盡的困惑。
大廳里那些投射過來的、帶著敬畏、羨慕、恐懼的目光,此刻在他感覺中變得無比刺眼和喧囂。
林夏只想一個人靜一靜,理清這團亂麻。這里,這個精心布置的“刑場”,這個讓他功虧一簣的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林夏的目光終于落回到地上那團被紅綢碎片覆蓋的污穢——玉小剛身上。
那眼神不再有憤怒,不再有嘲弄,只剩下一種純粹的、深刻的、源自靈魂的鄙夷和不值。
林夏微微俯身,用一種清晰無比、足以讓大廳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卻又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語調說道:
“玉小剛。”
“如果像你這樣的貨色,都能被世人稱作‘大師’……”
林夏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那些剛剛還對玉小剛或好奇或敬畏的面孔,此刻無不寫滿了鄙棄與厭惡。
“……那么‘大師’這個名號,也未免太過廉價,太過……不值錢了!”
最后四個字,如同淬了寒冰的判詞,為玉小剛的“大師”生涯蓋上了最后的恥辱封印。
話音落下,林夏甚至懶得再看玉小剛那死灰般的臉一眼。
他鄙夷的目光如同看待垃圾般掠過地上的人形,隨即毫不猶豫地轉身。
沒有向千仞雪告辭,沒有理會任何人的目光,他挺拔的身影挺直脊背,帶著一身冰冷徹骨的低氣壓和揮之不去的困惑迷茫,大步流星地朝著與比比東離去的方向截然不同的出口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堅定,仿佛要將這令人窒息的宴會廳徹底甩在身后。
圣子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