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挽多看了太子一眼,唇角微微壓下去:“皇兄如果能少想些有的沒的,多考慮一下戶部貪污問題,多為父皇分憂,說不定父皇才會高興。”
這哪是他不想考慮,完全是父皇不希望他表現太多。
最近就是因為這件事,他好多天沒睡好覺,怕自己哪方面做得太出風頭招了父皇的眼。
而現在,父皇為了表示對他的器重,便將收回虎符的事交由他去做,可這哪里算是器重,是既要跑腿又要被敲打才對。
太子被戳到痛腳,帶著調侃的臉色忽然就緊繃了,表情嚴肅起來盯著唐挽:“后宮不得干政,你切莫妄言。”
恰逢此時負責射殺瘋馬的近衛回來了,一個人留在那,其余回到太子身邊,向他稟報,無意中給了他臺階下。
太子臉色緩和了一些,他一向不和女人計較,特別是唐挽這種深受父皇寵愛的女兒,他一拉韁繩調轉馬頭,甩袖道:“行了,時辰不早,該接著上路了。”
他不高興了,唐挽就高興地勾起嘴角。
她神情輕松地踩著馬鐙翻身下馬,另一只腳被跪在地上的侍衛一掌托住,穩固著她的重心,直到她踩著他的掌心站在地面。
唐挽被托住腳底的時候稍微愣了一下,一剎那間反應過來,就不客氣地一腳將他的手踩在地上,頭也不回地走向馬車。
常嬤嬤一臉擔憂地看著她的衣裳和頭冠:“公主,讓奴婢為您梳洗一番吧。”
唐挽點頭,走到馬車旁時,常嬤嬤立即叫來仍然單膝跪地的侍衛:“你還愣著作甚?快過來!”
侍衛起身默默走過去,常嬤嬤見他站著不動了,瞪大眼睛瞪了他一眼,“你沒看見公主要上馬車嗎?”
公主沒帶太監出來,結實的腳踏子都是由侍衛來當的,而還能行動的侍衛,就這一個了。
至于放張凳子當腳踏?那是無可奈何的做法,有溫熱又有韌性的人背可以踩的時候,達官貴人們可不會踩那硬邦邦的凳子,而且這也是彰顯高貴身份的一種方式。
侍衛抬起眼,沒看面露不滿的常嬤嬤,而是看向唐挽。
唐挽側過頭,好整以暇地抬了抬下巴,嗓音柔軟卻不容抗拒,還換了自稱:“你為救本宮受了傷,本宮會在父皇面前為你求情的,等到了國公府,本宮再派人給你處理一下傷口。”
她并不反駁常嬤嬤讓他當腳踏的話,常嬤嬤是為了她好,她才不會辜負常嬤嬤的疼惜,而這個侍衛——
她的目光從他染著血的脖子那收回,有點心軟,但不多,更多的還是方才被他冒犯的薄怒,又想到是他救了她,她可以看在他這身傷的份上不當眾讓人把他拖下去打板子。
不過她其實很好奇,如果現在讓人把他抓起來打五十大板,他還會不會老實地頂著這侍衛的身份。
思緒一轉而過,唐挽余光掃見侍衛的走近。
他高大的身軀背著光,投下的陰影極具壓迫感,仿佛天光都暗沉了不少。
他的面容勉強算是英俊,皮膚偏黑,沒什么記憶點,唯有那雙眼睛,顯得格格不入,像給人一種不應該出現在這張臉上的感覺,讓人聯想到遠山之巔吹拂而來的寒風,或者潛伏著危險的潮濕沼澤。
特別是當他不做掩飾時,不協調的感覺異常強烈。
唐挽不躲不避,看著他那黑漆漆的眼眸微微垂下,遮掩了眼底那一絲笑意。
而后他在她的目光中跪了下來,俯身下去,乖乖地當起了腳踏的身份。
唐挽腦海里頭腦風暴了一瞬間,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已經自發地踩了上去,手借著常嬤嬤的力道扶著,順利地進入高大的馬車里。
坐定之后她撩開車簾,歪著頭,看著他站起身,避開常嬤嬤打算踩他上去的動作。
他避開得很迅速,于是常嬤嬤差點摔倒,狠狠地唉喲了一聲后,晃了一下才站穩。
沒等常嬤嬤開口呵斥,侍衛就冷靜地先道:“公主千金之軀,需要腳踏,嬤嬤身強力壯,應該不需要才是。”
常嬤嬤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冷厲了不少:“你這奴才姓甚名誰?為公主做事不積極,動別的手腳倒是這般伶俐!”
雖說她也是奴才,但她是七公主宮殿里統管宮女太監的,還是照料七公主長大的奶嬤嬤,她雖不能直接命令侍衛,但也從沒見過這么不給她薄面的侍衛。
唐挽忍笑了一會兒,到底是怕常嬤嬤徹底得罪人或者在不知名角落被收拾一頓,她看夠了癮就對常嬤嬤道:“嬤嬤,你快上來,我等著梳洗呢。”
說著她對常嬤嬤伸出手,嬤嬤一瞧,這哪行啊,她舍不得她從小嬌慣到大的公主伸手拉她,心里卻十分熨帖,臉上霎時間堆滿了笑褶:“老奴這就上去。”
她沒讓唐挽真的拉她,自己就爬了上去,嚴絲合縫地關上門,拉好簾子,再謹慎地扣上門閂。
侍衛很自然地坐到車夫的位置,駕車跟上前方的太子,幾個宮女快步跟上。
馬車的滾輪咕嚕嚕的聲響,很好地掩蓋了車內細微的動靜,但并不能逃過他的耳朵。
他自幼習武,眼力和耳力極好,還有一手被她稱贊的畫技。
那輕微的衣料摩擦、腰帶勾纏、玉冠滑落,輕易地為他勾勒出一副活色生香的畫面。
她的臉頰一定是白里透紅的,紅潤的唇瓣輕笑著,抬眸間流光溢彩,依戀地望著為她梳妝的人。
他目視前方,眼底晦暗不已,握著韁繩的手隱隱暴露出青筋,勒得前方的馬不適地晃了晃腦袋。
他稍微松開一些,唇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
她踩他手的力道,像是泄憤,踩他后背的力道卻輕得多,說是還氣惱著,實際還是那么心軟。
是因為他的傷吧?
他抬手摸了摸已經不再流血的傷口,都是皮外傷,看著嚴重而已。
他臉龐漸漸籠上陰霾……這么輕易就能接近她的話,他可是會更不客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