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扉關(guān)上,女奴們七手八腳地往浴桶里倒熱水。
唐挽配合著褪下衣物,把綁在大腿上的香粉包塞在華服里面,疊成一塊放在竹編的籃子里。
如雪的肌膚泡在溫熱的水中,很快起了淡淡的粉色。
霧氣裊裊,一雙玉臂攏著自己的長發(fā),以免被水打濕,溫順的美人側(cè)過臉,在朦朧的霧氣中如幻似夢,女奴們一時間看癡了。
“你們先出去吧。”她眉眼間籠著淡淡哀愁,“我一個人靜靜。”
“這……”她們回過神。
“不會很久的。”
“是。”她們心里嘆息。
這仕女明顯是被擄來的,都到了山匪的老巢了,還能做什么呢。
她們退出去,但沒出門外,只是隔著一層帷幔背對著守著。
手臂已經(jīng)抬出水面,擺動時就沒有水流聲,唐挽立即用簪子盤起長發(fā),伸手去摸放在浴桶旁的竹籃,一下拿到自己的香包。
里面分了一個個小包,每種香粉團起來只有花生粒般大小。
放在鼻尖輕嗅,她快速地找出調(diào)配醉心香的五種香粉,混在一起,手法快得一晃就過。
小小的一團,用薄薄的小包裝著,藏進盤起的發(fā)間。
女奴們沒有察覺出異樣,很快過來給她擦身穿衣。
她自行解下頭發(fā),順勢將香粉摸到掌心里,白色里衣的寬袖落下,便擋了她整只手。
該梳妝了,有女奴捧著喜服走進來,還有發(fā)髻上固定用的珠玉,燦金色的鳳冠。
唐挽剛走到銅鏡前就聽見不遠處一陣喧鬧,還敲起了鑼鼓,男人的大嗓門吆喝著“吃酒”。
屋里卻是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瑟瑟發(fā)抖。
為這已無出路的境地,也為這隨時會腦袋落地的恐懼。
她們哆哆嗦嗦地給唐挽穿上喜服,就連上妝的侍妝婢都是擄來的,她們的手倒是穩(wěn)一些,梳起她的發(fā),在唐挽臉上涂涂抹抹。
閉眼又睜眼,期間女奴們拿著紅色的布條布置了洞房,看著確實喜慶多了。
十五連盞銅燈燒得明亮,銅鏡旁還有兩盞勾云紋燈,油脂燃燒,跳躍著兩簇火光。
妝容完成了,她們捧起金色的鳳冠,固定在她的發(fā)髻上,再左右各斜向上插兩支金箭羽釵,每支足有她小臂那般長,斜插入她發(fā)間,左右對稱,襯得她巴掌大的小臉愈發(fā)姣美。
眼尾描摹的妝紅似乎下重了,兩團艷色尤其秾麗。
唇上涂抹正紅色的膏體,帶著淡淡的水色,朱唇皓齒,已然天成。
侍妝婢:“仕女,奴婢扶您到床榻上吧。”
“不必了。”唐挽沒有動,估摸著時間,“就這般坐著吧。”
她的目光落在銅鏡旁的勾云紋燈上,朱唇輕啟:“我餓了。”
女奴們怕餓著她,但更怕去面對外面那些山匪,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往外走。
人心惶惶,目光也躲躲閃閃。
不過唐挽并非真的要她們?nèi)麾福驗樗阒塑娛最I(lǐng)等待的耐心快要耗盡了,對方很快就要過來了。
唐挽僅僅只是趁著她們目光躲閃甚至是低頭的間隙,伸手摸向勾云紋燈。
細細的香粉灑在其中,隨著油脂一同燃燒。
香氣散出,煙霧很淡,氣味也很淡,甚至沒有她身上來得幽韻如蘭。
果不其然沒等多久,屬于健壯男性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其余人的恭維:
“恭喜大當家的抱得美人歸,今個兒真真是大喜。”
“弟兄們回來得晚,都沒見著紫陽雙姝,真有你們說的那般美?”
“可不嘛,光是看一眼,俺魂都被勾走了。”
“可惜只抓到了一姝,另一姓容的小娘子不見蹤影,否則左右都有佳人依偎,艷福無邊吶!”
“大哥如此幸事,小弟很是艷羨,不知那唐小娘子……小弟有沒有這福氣,嘿嘿嘿……”
“自然都有你們的份,等著就是了!”
屋里的女奴和侍妝婢肉眼可見地臉色唰白,低頭緊繃地屏著呼吸,大氣不敢出。
唐挽撫摸著身上紅與玄色交織的喜服,其上半繡金織完美地抹去她掌心余粉。
這醉心香是她和容晏閑來無事時一起琢磨的,作用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只要吸入一點香氣,就會產(chǎn)生頭暈眼花、像是醉酒般眼前天旋地轉(zhuǎn)的功效,發(fā)作時間視吸入量而定。
而說小,是因為只需要觸碰冰涼的物體,甚至是幾滴冷水滴落面頰,就能讓人瞬間掙脫從而清醒。
走進這間屋子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會中招。
門板被推開,幾個男人大步進來。
領(lǐng)頭的是穿著紅玄色喜服的匪軍首領(lǐng),后面跟著四個粗獷男人。
唐挽捏著喜服,怯怯地望來一眼。
屋里突兀地安靜了一瞬。
首領(lǐng)呼吸加重:“本王后悔了,沒你們的份。”
他扯了扯領(lǐng)子,火急火燎地趕他們:“快些,所有人都出去!”
有人邊嘟囔邊舍不得移開眼:“大哥也太心急了,按理說要喝合巹酒呢。”
“滾出去。”
首領(lǐng)把弟兄們以及女奴侍妝婢等人全趕出去,而后朝唐挽走來。
唐挽起身躲閃。
纖細的身形被腰帶勾勒出美好的曲線,男人眼睛都發(fā)直了,“和本王玩鬧呢?乖乖過來,本王保證會溫柔些。”
唐挽搖搖頭,抬手掩著下半張臉,唯有低垂的秋水明眸流露絲絲哀切:“將軍心懷天下,必將坐擁江山,何必強求小女子。”
男人滿面紅光,呼吸也更加急促:“便是強求又如何?天下是本王的,你也是。”
他撲了過來,唐挽再度躲閃,心里算著時間。
并非是香性發(fā)作時間,而是鄒舜斐偷開寨門放入紫陽郡守軍,引發(fā)混戰(zhàn)的時間。
男人越來越不耐煩,一腳踢開礙事的矮桌。
眼看著沒了障礙物,即將擁抱美人兒,外頭卻傳來驚怒的叫喊。
門一下子被啪的一下撞開,他們喊道:“大當家的,郡守老賊率軍偷襲,已經(jīng)闖入寨中了!”
“什么?!”首領(lǐng)當即大驚失色,大步往外走。
“整兵應敵!你們守著門,別讓她跑了。”
“是!”
報信的兵卒守在門口。
這里正是隱蔽之地,可以窺見外面的火光。
兵戈交接和廝殺聲都隱約可以聽見,他們心驚,這里可是城寨深處,怎么郡守軍深入到這里了?
剛冒出這個困惑,兩支箭矢“叱”地兩聲,貫穿了他們的腦袋。
一道穿著黑色騎裝的身影快速翻上了欄桿,步似輕煙,身形如風,眨眼間進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