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林微摁亮的手機,在下地鐵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一條消息也沒有。
她買的房子在郊區,通勤時間很長,每次出門上班,都匆忙異常,幾乎從未認真看過回家這條路。
九點過后的夜市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時段,沿街走去,火鍋,串串,冒烤鴨。
小推車加載著食物,排成隊,等著路過的人駐足,叫喝聲此起彼伏。
火樹銀花,熱鬧非凡。
林微選了個賣火鍋冒菜的店,胡亂選了一通,打包好后往家里走。
九點五十,林微走到了家門口,打開家門,一改往常的說了一句“我回來了”,隨后才打開客廳的燈。
回應她的只有空蕩的房間和寂靜的夜。
林微掛上鑰匙,換掉鞋子。
該吃晚餐了,她把買回來的冒菜放在桌上,像往常一樣拿來手機支架,準備看會兒電視劇。
剛打開手機,一條嶄新的微信好友申請跳了出來。
頭像是一個二次元的男子形象,林微不關注動漫或二次元,因此看不出來是誰。
申請信息里填了幾個字,“我是趙啟明,鄭阿姨應該給你說過^-^”
趙啟明,林微細細咀嚼了這個很熟悉的名字,應該不會這么巧……
高中離現在已經很遙遠了,時間會淡化很多東西,讓原本很在意的事情變得索然無味。
林微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但當熟悉的字眼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還是會心中一顫。
高中時期,有三種人會在讓人記憶深刻,一種是成績好到沒法不注意的,第二種就是開朗玩得開的,最后就是外貌上令人印象深刻的,除此之外的其他都在蕓蕓眾生,不重要的NPC。
顯然,她不在這三類人里面。
高中時期的林微,長相一般,成績一般,性格也悶,如果不是老師偶爾上課點名,班上幾乎不會想起她這號人。
可蕓蕓眾生也會不甘心,也希望可以被人銘記。
那是一個悶熱的盛夏,體育課大課間活動,班上有女同學的哥哥大學畢業,到學校實習,給女孩買了很多冰棍,讓女孩用這些冰棍招待同學。
她那時候的生活費,用來生存都困難,更別說買冰棍這些奢侈品,自然想象不出來,有人竟然會給全班人都買。
“你知道嗎,筱夢家里是開自來桶裝水廠的,整個宜州縣的桶裝水,都是她家供應的?!?/p>
給林微講解的是鄧倩,林微進高中后交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的一個朋友。
見林微不作回答,鄧倩又問,“你家是做什么的,之前沒聽你說過。”
一個很日常的問題,可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林微腦子猛地一熱,本該脫口而出的答案,在那一刻卻怎么也張不開嘴,只是悶悶地說了一句,“我爸爸……是老師,媽媽是醫生?!?/p>
人在說謊的時候,總覺得時間很長,甚至會產生錯覺,覺得對方一直在打量自己,懷疑自己,又或者自己思考的時間太長,對方是不是已經看穿了自己拙劣的謊言,盡管對方在聽到答案的時候,離問出問題的時間只有一瞬。
她那時以為鄧倩會質疑,但沒有,鄧倩只是說了一句很厲害,隨后又說了自己父母的職業,她說她的爸爸開出租車,媽媽是家庭主婦,爸爸賺錢養活一家人很辛苦……
越說,林微就越愧疚,也許在那時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愧疚什么。
本以為謊言在那次體育課后就結束了,可后續發生了事,幾乎讓林微承擔不起。
“林微,貧困補助是國家用來幫助真正困難的學生的,按照你之前的填表,這次貧困補助是要給你的,但有同學舉報說,你爸爸是教師,媽媽是醫生,所以……”
老師的話像是從天而降的巨石,壓的人喘不過氣,后面的話林微根本就聽不進去,她只知道,如果沒了這筆國家的貧困補助,她的生活只會更難。
“老師,不是的,我爸爸……”林微低下頭,后續的話像是有千斤之重,怎么也說不出口,“我爸爸不是老師,我爸爸是農民工,媽媽現在是家庭主婦,家里還有一個弟弟,在上初中……”
因為助學金的事情被舉報,學校方面必須要公開說明,學校為了解情況,還請了家長。
這件事之后,林微爸爸只是一個底層農民工的事,人盡皆知。
她以另外一種方式,獲得了全校人的目光,擺脫了屬于蕓蕓眾生的角色。
高中時期的男女同學,和初中不一樣,他們逐漸學會了社會道義,不再以毆打辱罵等方式霸凌同學,但他們卻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另外一種精神壓迫的方式,孤立和背后議論。
趙啟明就是其中一個,他高中時期學習雖然只是中等,但好在性格外向,長得也不算丑,經常和學校中所謂的風云人物混在一起,有他在,就沒有傳不出去的八卦。
鄧倩當時和他關系比較好,他是除鄧倩以外第一個知道自己說謊的人,她曾親耳聽到趙啟明和同學討論的時候說自己虛榮。
再后來,同學們漸漸地就疏遠了她,她在自己的陪伴下,念完了高中。
高中離現在實在太遙遠,遙遠到就算是回憶,都充滿了不真切感,再往前想,就連謊言被拆穿時的惶恐不安,都好像從未存在過一般。
林微退出“趙啟明”的好友申請,又點進去,打開對方的二次元頭像,放大,又縮小。
沒有一點故人的跡象。
可就算是又能怎么樣呢,也不會有什么。
林微和時下很多年輕人都不一樣,她并不抗拒相親和婚姻。
鄭小玉只要介紹,她都照單全收,只是她媽媽認識有限,就連給自己找老公,都沒睜大眼睛,介紹的對象始終難以讓人接受,而她又實在不想因一場婚姻,去重復她媽媽的一生。
她媽媽覺得她挑剔,而她也覺得對方不在意,在婚姻的事情上,一直相互不滿。
林微把食指放在“趙啟明”的微信申請信息上,最終還是按下了通過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