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市水利水電勘測設計院門前。
上午11點半。
林微坐在商務車的后座，第八次撥通了孫華強的電話。
毫無意外地，對方還是沒有接聽。
“還是不接嗎？”吳響坐在駕駛座上，轉過頭來看林微。
林微點了點頭，輕輕皺起了眉頭，難搞的專家她見得多，也不差孫華強一個，大家都在一個圈子混，西蜀實力強，進安樂市場只是時間問題，對方沒必要因為一個小項目，惡意放鴿子，把事情做得這么難看，這對大家都不好。
在設計院這些年，林微怕的只有兩件事，一怕領導叫憑空簽字，二怕技術難題之外的專家刁難。
前者涉及的暗箱操作多，保不準哪天就因為一個不知道什么什么時候簽的字就進去吃牢飯了。
后者多半涉及行業潛規則，其中各種關系復雜，好在這些年院里的領導知道她的德行，這種事一般不叫她，但在這個環境里，又怎么可能一點也不懂。
第二種最難纏，林微只希望孫華強不是這第二種。
“那怎么辦？”吳響撓了撓頭，語氣中帶著無語，“我昨天給他打電話，他答應了今天上午11點見個面聊報告中的問題的，這誰能想到……”
“怎么了，我們今天白跑了嗎？”秦愿適時問道。
林微搖了搖頭，“再等等吧。”
“林姐，你說這孫華強，莫不是在耍我們吧，故意給我們一種可以商量的錯覺，最后又整這出，逗人玩呢……”吳響又問。
叮叮叮……叮叮叮叮！！！
吳響話音剛落，林微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翻過手機屏幕，來電信息上赫然顯示著孫華強三個字。
“孫工，你好，我是昨天和您聯系過的小林。”林微接起了電話，“想問一下您現在在單位嗎，我們已經到您發的定位地址了。”
“小林，真是不好意思，今天上午在市局開會，現在才得空……”孫華強說著抱歉的話，但話中卻沒有半分真誠的歉意。
林微聞言頓了頓，片刻后才問道，“現在也快到飯點了，我們先找地方吃個飯，吃完找個茶樓，再看一下設計報告里的問題，我們也有一些解決方案，想請您那邊參謀參謀，孫工您看怎么樣？”
“可以啊，可以……”
“怎么說？”林微剛掛斷電話，吳響立刻轉過頭看她。
“答應了，吳響，你先找個吃飯的地方，最好附近有茶樓的，孫華強那邊答應下午看設計報告，我們到時候把準備好的方案給他看。”林微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隨后又道，“我下去買個水，你們先找地方。”
林微說完打開車門，徑直下了車。
“我怎么感覺今天微姐有點情緒不佳。”林微下車后，秦愿才問。
“你才看出來啊？”吳響往車外看了一眼，隨后道出了原因，“這是林姐第一次獨自出來應付專家，以前就算和專家吃飯，那也一定是和上面的領導一起的，最不濟，汪遠和也會和她一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秦愿低頭思索了片刻，給出了她認為看起來最合乎邏輯的答案。
“領導器重微姐，覺得她可以大力栽培，想讓她獨當一面，所以叫她帶隊過來。”
吳響聞言啊了一聲，有些不知道該怎么說，“你咋得出這個結論的？”
“難道不是嗎？”秦愿問。
“當然不是啊。”吳響看了一眼車窗外還在買水的林微，低聲道，“設計院都是做政府項目的，里面各種關系亂七八糟的，林姐以前只專心技術，不管政府關系這方面的維護，就算和專家談也都只談技術。”
“我知道啊，聽說過，可難道今天我們不是來和專家談技術嗎？”秦愿皺了皺眉頭。
吳響搖了搖頭，“技術都是在政策和關系之外的，一般是公開往外說的，這次在我們出發前，汪遠和找財務給微姐支了一筆叫咨詢費的錢，一共一萬，這是我進單位以來，林姐第一次接這種錢。”
“這筆錢是用來干什么的？”秦愿低頭思索，片刻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迅速問道，“這不會就是你說的老三樣吧？”
吳響點了點頭，“老三樣，吃飯，喝酒，給大錢，更有甚者，還會拉著對方做大保健，吃喝嫖賭來個透，這樣下來就是彼此拿捏了把柄的兄弟了，以后什么事，都在那個圈里轉。”
秦愿沉默了，她聽懂了吳響的意思，吳響說的這些她之前也了解過，但她不理解，她覺得林微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你說這是微姐第一次獨自出來會專家，可這不就是行賄嗎？”
吳響嘆了口氣，剛想解釋，只是還來不及開口，林微買水回來了，也就閉嘴沒有再多說。
林微再次回到車上，并沒發覺車上的氣氛變了，隨手將剛買的水遞給兩人。
“找到合適的飯店了嗎？”林微問。
“正在找。”吳響順手接過林微手中的水，打開猛喝了兩口后才邊刷點評軟件邊回答。
林微點了點頭，隨后又看向秦愿，“你剛剛不是說渴了嗎？怎么不喝？橙汁味的，我看你之前總買這個。”
秦愿抬起頭，看了一眼林微，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水。
她只是在路途中說了一句有點渴，想喝水，林微就給記住了，甚至還在之前觀察了自己喝水的喜好，想起之前在和汪遠和去酒吧的時候，汪遠和對林微的評價。
在對方的說法中，林微鄉下來的，就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土鱉，情商低又不會說話，也不會看別人臉色行事，要不是技術過硬，根本不可能留在西蜀。
秦愿再次看了一眼向手中的飲料，這哪里是不會說話情商低，這情商簡直太高了，也太會拿捏人了，可林微真的會做行賄這種事嗎，秦愿不敢多想。
“是有點渴。”秦愿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恰好這時，吳響也找到了合適的飯店，隨即轉身問林微，“孫華強喜歡吃中餐，這邊有一家，離市水利局和孫華強的單位都不遠也不近，不用擔心他被熟人看到，而且附近還有一家私密性比較好的茶樓，林姐我轉發給你，你先問一下孫華強的意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