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8大年初七,開工大吉。
林微還是回到了西蜀,不為別的,市場沒有給她選擇的機會。
她在過年期間翻看了所有的招聘軟件,不管是薪資還是平臺,都沒有能和西蜀比的。
她不是沒想過換行業,壓著的房貸不會等她這么久,去仔細考慮自己應該去哪個行業,或者想去哪個行業,鄉村做題家的未來,從來沒有選擇權。
在西蜀,林微熟悉的人,有的被開了,有的主動離職了,林微再次回來,職位也上去了,和換工作也沒什么區別。
扣扣扣……!
辦公室的門響了,奮斗的第九年,林微終于擁有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林微說了聲請進,行政人員的頭探了進來,小聲報告道,“林總,外面有位姓陳的女士想見您,她說她是李亮的家屬,您要見嗎?”
聽到林總的稱呼,林微稍稍愣了愣,仿佛對這個新稱謂很不適應。
陳盈是李亮的妻子,青梅竹馬,高中時就相互有好感,大學直接確定了戀愛關系,只是陳盈學習差,沒考上大學,就讀了個普通專科,學的還是護理。
李亮做勘察工作,長期在外出差,陳盈在一家私立醫院當護士,不按工作日休息,兩夫妻自結婚后,聚少離多。
好在兩人感情很深,陳盈也只是在很累的時候,會小聲抱怨不在家的丈夫。
直到李亮的媽媽得了腎病,不僅需要在身邊照顧,因為沒有社保,還需要大量的錢做透析,再加上房貸每月固定不變的扣款,李亮又遇上了降薪。
原本恩愛的夫妻,深刻的體會到了物質基礎的重要性。
陳盈在行政的帶領下,敲開了林微的辦公室門。
在家的時候她就常聽李亮提,上司雖然是女性,但是一個特別好的人。
林微長的不具備攻擊性,陳盈稍稍放下了戒心。
許是看出了陳盈的不自然,林微先笑著開口,“先坐吧,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嗎?”
陳盈看了一眼林微辦公桌對面的椅子,順勢坐了下來,“林總你好,我是李亮的妻子。”
陳盈說著抬頭看了一眼林微,似乎有些難為情,“亮子讓我來找你,他想通了,不想再吃冤枉虧。”
林微捏了捏拳頭,像是有一股氣堵在心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之前也許會容易些,判決沒下來,法律我也不是很懂,黑石水庫的事鬧挺大的,現在公告都發了,涉及的部門多。”
林微沒有說明,但陳盈又怎么會不懂,現在事故調查報告已經發布了,再翻供,那是打相關部門的臉,這么大的投資項目,背后的人關系肯定很硬,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的,就算翻供,李亮也涉嫌包庇,一樣承擔相關責任。
“姐,我求求你,亮子說你有關系,你們公司有個姓秦的女士有關系……”陳盈說著撲通一聲朝林微跪了下來,雙眼瞬間噙滿了淚水。
林微連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把扶住了陳盈的胳膊,這一扶,她才發覺陳盈的身體瘦得有些變態,仿佛隨便一個什么東西,都能將她壓垮。
“嫂子,別這樣。”林微扶起了陳盈,低聲說道,“這事我確實幫不上忙,我也只是普通打工的,確實無能為力,如果亮哥想通了,最好是去找相關的律師,他們才是專業的,我肯定盡全力幫忙。”
陳盈搖了搖頭,“那您能帶我見一下公司那位姓秦的女士嗎?亮子說你們關系很好。”
林微并不說話,陳盈的請求,讓她覺得很冒犯,且不說她和秦愿關系如何,為他人找陌生關系,她是如何也做不出來的,更何況當初事故發生后,她就已經用秦愿的關系去勸說過李亮了。
機會這種東西,是不能等待的,選擇這種事情,是很難改變的。
是李亮自己拒絕了選擇。
“嫂子,這件事我確實辦不到,秦女士已經離職了,她有了新的去處,而且這件事,她應該也幫不上忙,我還是那個建議,找律師是最好的,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
陳盈聽聞又跪下了,“這個事情律師幫不上的,亮子本也不想扯進去,都是汪遠和……”
陳盈跪在地上,把事情娓娓道來。
黑石水庫事故發生的時候,李亮正因為錢的事焦頭爛額,一邊是銀行催款,一邊是母親每月不斷的醫療費用,盡管李亮全月不休,還接了不少私活,依然不夠。
這時汪遠和出現了,拿出了李亮接私活的證據,說是公司要開除他,但又同時承諾只要頂罪,事后直接給五百萬。
五百萬,以李亮現在的工資,需要賺三十年,用青春換財務自由,這樣房子和孝心都能保全。
這是一開始就計劃好了的,李亮自愿入局。
只是沒想到,事后的結果會那么慘烈。
黑石水庫事故導致10多個家庭破裂,再加上網絡發酵,每天到家門口鬧事的絡繹不絕,受害者家屬追到陳盈單位,要給說法。
陳盈的工作單位本就是私立的,事情一鬧大,直接就被開除了。
李亮的媽媽病得本來就很重,李亮一出事,再加上網上的事一鬧,急火攻心,還沒來得及送到醫院,人就沒了。
李亮沒有送母親最后一程,還是陳盈幫著料理的后事,李亮被判那幾條,她不在錦城,就是回老家處理老人喪事了。
本以為事情到這里,就可以喘氣了,但頂罪的后果卻遠超過了他們的想象。
受害者家屬無盡的辱罵,女兒雖然還只在上小學,但天真的孩子已經學會用語言和動作傷害他人了。
陳盈發現女兒的話越來越少,等調查才發現,整個學校都在說她是殺人犯的女兒,活該被欺負,惡劣的學生還會把她的名字寫到黑板上,夾雜著拼音也要說她是殺人犯的女兒,是癩蛤蟆之類的。
“林總,我實在是沒辦法了。”陳盈邊說邊落淚,“年前我去看亮仔,他心疼女兒,已經想通了,我們愿意退還所有的錢,只求一個清白,他說公司只有你能幫他了,讓我來找你。”
林微嘆了口氣,找她是假,通過她找秦愿才是真的,大人物的對抗她不懂,也不想參與,也不想用自己這點微不足道的情份,去要求別人。
“這個事情我真的沒辦法。”林微實話實說,“我也希望亮哥能出來,我只能保證自己絕對的配合調查。”
“年前汪遠和出事,亮仔給我說了,汪遠和有大靠山,但具體不知道是誰,但既然一個性騷擾都能讓他名譽掃地,這靠山也沒有那么可靠,我們還是很有機會的,您能幫我引薦一下秦女士嗎,我不麻煩您,我自己去找她,孩子不能一輩子沒有爸爸,也不能有個坐大牢的爸爸……”
林微抬起手,打斷了陳盈的話,她實在不喜歡陳盈的說話方式和動不動就下跪的行為,“陳女士,李亮在進去之前,我就找過他,秦微也在,我們都希望他能為自己多考慮,他當時拒絕了,很抱歉,這件事我真的不能做,找律師是最好的方式,除了托關系,我也會全力配合和幫忙,公司這邊,事故發生后,我有保留一些原始證據,如果律師那邊需要,我可以提供幫助,這件事主要還是得看李亮。”
陳盈走了,林微用力摸了摸額頭,有些微微泛疼。
她覺得自己的心變冷了,又或許一直都是冷的,她本就是個冷血動物,只是教育和責任將她偽裝成了個善良的人。
李亮年紀比她大,從進公司開始,她就在和李亮一起共事。
她不愿李亮身陷牢獄,浪費這一輩子的光陰,也不想去找秦愿,用人情關系開出一條路,更何況秦愿爸爸那邊的情況,未必就很好,只是被風平浪靜掩飾得很好,她也不想牽扯到更多的斗爭中。
林微覺得自己很矛盾,很多東西都想要,但卻又做不出決策。
她想要李亮為自己爭取權益,但除了提供證據,做不了更多的幫助,她想提醒秦愿注意她爸爸的動向,但又不忍她提前陷入恐慌,她想改變現在的工作狀況,但又遲遲下不了決心。
除了細節和工作上的事,遇到重要決策,林微總是在推遲,總是在拖延,總是被動地去接受已知的結果,總想找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就像之前秦愿評論的那樣,她心里有條明確的線,做和不做都有規則限定著,很多事她不會去做,即使那件事本身可以做,所以遇到需要決策的大事就總在猶豫。
只是凡事都有取舍,本就不存在什么兩全其美的方法。
也去秦愿在就好了,她想的總是很簡單,做法很粗暴,但結果大多都正確,對就是對,錯就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