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愿沒想到自己還能再見到徐仙鶴。
錦城這兩年營銷做得好,各種宜居營銷到處飛,從美食,美景到美人,只要有流量都要蹭一下,實際上,錦城還有個別稱,叫國內柬埔寨,號稱孫悟空來了都得打八百個電話,年輕人畢業找工作,打開招聘APP一看,不是客服就是銷售。
十月國慶有個小長假,秦愿接了個活,給錦城拍宣傳視頻。
秦愿的新號拍攝的都是錦城附近的人文和景觀,八月底有條視頻爆了,粉絲直接突破了十五萬。
錦城市文旅局找到她,說是看了她的視頻,覺得很好,希望她能接這個活。
起初秦愿是直接拒絕了的,她身份特殊,雖然出問題的是她爸爸,但對機關來說,她也是是有污點的博主。
但文旅局那邊再三邀請,對方是政府部門,不能得罪,秦愿只好在回絕的時候說明了情況,并直接言明了自己的擔憂。
但她沒想到的是,文旅局那邊還是想邀請她拍攝,并表示不出境沒問題。
都是做媒體的,對面是官方,這對秦愿來說,這其實不一定是好事,而是一坨燙手山芋。
秦愿最后還是接了,為了避免麻煩,并不打算收費。
文旅局那邊有剪輯,是個外包的單位,秦愿只負責拍攝。
其實她更擅長拍照,如何拍好視頻,講好一個故事,她還在學習中。
視頻一共拍攝了三天,基本上跑遍了錦城的各大景點。
拍攝快要結束的時候,文旅局找的外包單位突然告訴她,有領導想來看看。
按道理說,領導一般只看結果,很少親自監督過程的,不過秦愿也沒多想,只當是這邊的領導比較負責。
結束拍攝的地點是一處夜景,附近是酒吧一條街,附近年輕人很多,個個都很養眼,秦愿選了個公共座椅,邊休息邊等人。
“可以請你喝一杯嗎?”
聽到聲音的那一瞬,秦愿感覺自己的身體有片刻的僵硬。
她緩緩轉過頭,再看后方,文旅局那邊的團隊,不知道在什么時候不見了。
身后站著的,是她曾經的發小,也是曾經的好朋友,秦致遠口中重復的最多次的,別人家的孩子。
“好久不見。”秦愿說。
“是啊,好久不見。”徐仙鶴附和道。
“你怎么在這里?”秦愿問。
徐仙鶴并沒有回答秦愿的問題,而是指了指酒吧的方向,又問了一遍,“喝一杯?”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酒吧附近的燈并不通明,這是一個比較敏感的場所,燈光都在為曖昧服務,這并不適合她們這種鬧掰了的朋友去。
但。
“好啊……”秦愿聽到自己這樣說。
兩人一前一后走進了酒吧,就像從前的很多次那樣,看起來并無什么區別,但只有當事人知道,其實現在的心境已經完全不同了。
秦愿點了杯莫吉托,順便幫徐仙鶴點了一杯橙酒,只是徐仙鶴叫住了服務生,把秦愿點的橙酒換成了威士忌。
秦愿記得,徐仙鶴不喜歡高濃度酒的,但她也沒有多問,人都是會變的。
“你怎么會來這邊?”落座后,秦愿又問。
徐仙鶴抿了抿嘴,隨后笑了,不甚明亮的燈光下,看起來甚至有些凄苦,秦愿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一定是錯覺,徐仙鶴天之驕子,能力卓絕,聰明又能洞察人心,不可能有這種情緒。
“我現在在錦城文旅局上班。”徐仙鶴說。
秦愿一愣,隨即擠出了個不自然的笑,“怪不得,我說我一個小博主,怎么能得這么大榮寵。”
“我只是個普通職工,推薦了你的賬號,最終做決定的并不是我,是你本身很優秀。”徐仙鶴又說。
不知道為何,再見到徐仙鶴,她已經沒有剛得知真相時的那種情緒了,那種不可控制的憤怒。
“有事嗎?你找我?”秦愿問。
徐仙鶴搖了搖頭,“抱歉沒有提前告訴你,我只是想再當面給你說一句抱歉,只是我們要見一面還挺難的。”徐仙鶴苦笑了一聲。
秦愿抬眸看了一眼徐仙鶴,“不用了,你已經道過歉了,我已經原諒了你,我之前就說了,你并沒有錯。”
“但你不理我。”徐仙鶴說,眼神有些哀怨。
秦愿深吸了一口氣,剛想說話,服務生端著酒上來了。
“兩位,您的酒,請慢用。”
秦愿接過服務生手中的莫吉托,輕抿了一小口,酒精順著食管往下,但并不能做到麻痹人的神經。
“你怎么找到我的新賬號的。”秦愿換了個話題。
“這不難,你大號和小號有互動。”徐仙鶴說。
秦愿笑了一聲,她對自己的賬號還是挺了解的,對方顯然在說謊,“說實話,別整這沒意思的。”
“我叫我媽媽查的。”徐仙鶴低頭喝了一口威士忌,倒不是在掩飾心慌,而是真的覺得有點渴。
“哦。”秦愿低下了頭。
夜里的酒吧熱鬧非凡,但這話之后,兩人都沒有再說,喧鬧之下,像是極致的寂靜。
“抱歉。”最后還是徐仙鶴先開口。
“這有什么好抱歉的,這是你的自由,圈子也是資源的一部分嘛,我懂。”秦愿看了一眼徐仙鶴,又問,“你不是在德國讀博士嗎?怎么在文旅局上班。”
徐仙鶴心思敏銳,也了解秦愿,秦愿這話一出,她馬上就明白,這是秦愿愿意繼續和她交談的信號。
“德國博士畢業難,畢業了還是要工作,不過我拿了碩士畢業證的。”徐仙鶴解釋。
“是這樣的嗎?”秦愿看向徐仙鶴,“你喜歡做文旅?”
這次輪到徐仙鶴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后,她低頭喝了一口酒,苦笑了一聲,“其實我爸爸和你爸爸,在教育孩子這件事上,沒什么不同。”
徐仙鶴沒明說,但秦愿已經懂了,都說望子成龍,秦愿只記得徐仙鶴是別人家的孩子,從小各種榮光。
但也容易忘記,成為別人家的孩子,第一要務就是聽話,如果不聽話,再怎么優秀,都是不懂事。
“找阿姨查我賬號這種事,以后不要做了,你們這種單位,要學會明哲保身,你應該明白我說的是什么吧。”秦愿說。
“謝謝。”徐仙鶴回。
“你的病,有好點嗎?”秦愿又問。
“少了一些心理負擔,已經好多了。”徐仙鶴低頭抿了一口酒,“你呢,最近怎么樣?”
“還不錯。”秦愿說。
這話之后,兩人又沉默了許久,氣氛再次變得有些尷尬,秦愿看了一眼酒吧外面,又看了一眼徐仙鶴,緩緩道,“時間不早了,我明天還要去蹲西江日出,就喝到這里吧。”
徐仙鶴看了一眼秦愿的酒杯,莫吉托才喝了不到三分之一。
“好啊。”徐仙鶴說。
“祝你事業有成,萬事順利。”秦愿舉起了酒杯。
徐仙鶴舉起手中的威士忌,和秦愿碰了一下杯子,“也祝你萬事順利,如意如愿。”
秦愿一口悶掉了酒,“那我先走了。”
“我們下次還能再一起喝酒嗎?”徐仙鶴在秦愿即將離開前問她。
“也許吧,有緣的話,我想會的。”秦愿說。
“那可要期待一下下次的偶遇了。”徐仙鶴笑道。
秦愿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而是轉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秦致遠的事,該怪徐仙鶴嗎?其實說不上,換做是自己,未必不會做到這般……這般公正執法,站在徐仙鶴的立場上,她并沒有錯。
但若是要說和好如初,可能也比較困難,畢竟嫌隙已經產生了,徐仙鶴的利用和背叛是真的,破碎過的東西,不管如何粘黏,始終都有裂痕。
就這樣,就這樣就很好,秦愿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