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出手,笑說:“你好,顧嘉。”
童璐笑著握住我的手:“艾總離開時說過你會來,我一直在等你。”
說完她轉過身,對著還沒散去的員工說:“行了行了,都回工位吧,現在是上班時間。”
人群這才慢慢散去。
童璐立刻安排前臺去泡茶,又讓助理去取財務報表。
她做事雷厲風行。
我趁機打量這位艾楠請來的職業經理人。
不是那種第一眼就驚艷的類型。
但很耐看。
皮膚很白,五官端正,化了淡妝。
年紀應該比我大個五六歲,三十五的樣子,反而添了幾分知性與沉穩的氣質。
像大學里那種會放心把心事說給她聽的學姐。
她安排完,轉回頭對我笑了笑:“顧總,歡迎回家。”
然后她看向我身后的俞瑜:“這位是……”
我趕緊介紹:“這位是我朋友,俞瑜,主攻住房裝修的設計師,來棲岸參觀參觀,取取經。”
童璐笑著對俞瑜點頭:“那我們去辦公室聊吧。”
俞瑜擺擺手:“棲岸內部的事,我不感興趣,我就隨便參觀參觀,不耽誤你們聊正事。”
童璐也沒多邀請,招手把前臺叫過來:“小陳,你陪俞女士在公司參觀參觀。
俞女士有什么想了解的,你來安排專人接待。”
“好的童總。”
俞瑜從隨身單肩包里拿出一個小巧的黑色相機,看向我:“能拍照嗎?”
我看向童璐。
反正我覺得只要不拍涉及財務機密的文件,就沒什么不可以。
但我沒應聲。
畢竟現在童璐才是棲岸的掌舵人。
童璐笑說:“既然是顧總的朋友,那就沒什么不可以。”
“謝謝。”
俞瑜說了聲謝謝,然后跟著前臺去了休息區參觀。
童璐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顧總,這邊。”
我跟著她走向那間原本屬于我的辦公室。
推開玻璃門。
里面的陳設幾乎沒變。
那張巨大的實木辦公桌,靠墻的書架,角落里的綠植。
一切都還是三個月前的模樣。
只是桌上的擺設換了,以前我放煙灰缸和車鑰匙的地方,現在擺著一個白色的陶瓷筆筒和幾本厚厚的書。
只是坐在那里的人,不再是我……
“顧總,你先坐。”童璐說,“我去拿些東西。”
我擺擺手,笑說:“你喊我顧嘉就行,我不做大哥好久了。”
童璐被我的話逗笑了:“好的,顧總。”
我:“……”
算了。
隨她吧,反正只是一個稱呼而已。
她走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星耀城廣場上如蟻群般移動的人群。
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棲岸最意氣風發的時候,我從來沒想過自已會被踢出局。
后來也沒想過,有一天會以這樣的方式回來——不是凱旋,不是清算,而是像個客人一樣,被請進來“參觀”。
我坐了幾秒,起身走出辦公室,看向不遠處窗邊的一個辦公室。
那是艾楠的辦公室。
我猶豫了幾秒,走過去,透過玻璃窗,里面空蕩蕩的。
門沒鎖。
我推門進去。
陽光從整面落地窗涌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透亮。
辦公桌上收拾得很干凈,文件架整整齊齊,筆筒里的筆按顏色分類插好。
椅子推到桌下,像是主人剛剛離開。
我站在門口,一時晃了神。
門開的瞬間,我恍惚了一下。
仿佛又看見那個埋頭處理文件的姑娘,聽到聲音抬起頭,臉上帶著疲憊,卻還是溫柔地笑著說:“餓了?
乖,再等一下,我處理完這幾個文件就去吃飯。”
可回過神來,只有滿室寂靜。
心里像被掏空似的。
我走到辦公桌后,手指劃過光滑的桌面,劃過她坐過的椅子背。
仿佛她還在棲岸,只是出去吃個飯,等會兒就會回來。
我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
習慣性地,伸手去拉右手邊第一個抽屜。
里面放著一包拆封的黑蘭州和一個銀色打火機。
我拿起煙盒和打火機。
對于這里有煙,我并不意外。
艾楠知道我煙癮大,所以總會在她的抽屜里備一包煙,說怕我煙癮犯了找不到。
我打開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拿起打火機準備點上……
嗯?
煙身上好像有字。
我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湊近些看。
白色的煙身上,用藍色圓珠筆寫著一行小字:「少抽點兒。」
我愣了一下,趕緊又抽出一根。
這根上面也寫著字:「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我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把整盒煙都倒出來,攤在桌面上。
一根,兩根,三根……
每一根煙身上,都用藍色圓珠筆寫著字。
「想我沒?」
「今天杭州下雨了,重慶下雨了嗎?」
「別熬夜。」
「記得按時吃飯。」
「今天頭有點暈,又忘記把鑰匙放哪兒了。」
「顧嘉,我好怕。」
「如果我忘了你,怎么辦?」
……
我一根一根拿起來看,手指摩挲著那些細小的字跡。
仿佛能看見她坐在這里,一支一支地寫著。
寫的時候,臉上可能還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壞笑,想象著我發現這些字時的驚訝表情。
可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滴在煙紙上。
她是一邊期待著我發現,一邊獨自承受著離別的痛苦,和記憶正在一點點被擦除的恐懼,寫下這些字的。
心口……好疼。
那種感覺,像有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扎進心臟。
疼。
生疼。
疼得我彎下腰,額頭抵在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眼眶熱得厲害,有什么東西模糊了視線。
“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起。
童璐站在門口,手里抱著一個文件夾。
她看見我的樣子,愣了一下,臉上露出歉意:“抱歉……打擾你了。”
我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抹了把眼角,把煙裝回煙盒:“沒、沒事,你進來吧。”
童璐走進來,把文件夾放在桌上:“艾總走之前交代,她的辦公室先保留著,說是等你來了之后,再安排其他人使用。”
我點點頭。
我知道艾楠的用意。
她想讓我最后再看一眼,我們一起生活和工作過的地方。
這是她留給我的,可以觸摸的回憶。
童璐翻開文件夾:“這是上個季度公司的財務報表,還有……”
我打斷她:“不用給我看。”
童璐抬起頭,疑惑地看著我。
我笑了笑:“我這次來,不是以視察的名義,只不過是以……一個老朋友的身份,回來看看。”
“可跟你匯報工作,也是我這個職業經理人該做的。”
“真不用。”我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上下打量著她,“艾楠選擇了你,說明對你絕對信任。
我嘛……算是比較膚淺的人,依舊停留在看人表面的境界。
你的外在形象,就給人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艾楠的選擇。”
童璐愣了一下。
默默地把那個文件夾合上。
過了幾秒,她忽然說,“你和艾總很像。”
“很多人都這么說。”
也是。
我和她在一張床上睡了六年。
這六年做了多少次愛我不知道,但避孕套是成箱子買的。
靈魂和身體早就糾纏在一起。
況且,就算性格和三觀再不合的人,做了那么多年的愛,也早就被對方打磨成了對方的模樣。
童璐給我倒了杯水。
我接過水杯:“你知道艾楠去哪兒了嗎?”